她抬眼看了看桌上的菜,一道清蒸鱸魚,一道醬燒鴨舌,一道蓴菜豆腐羹,一道桂花糯米藕。擺盤講究,但不張揚。
這個人是花了心思的。
她原本想說點應酬的客氣話,可話到嘴邊又懶得說,這種話她說過太多次,聽起來都一個味兒。
於是她直接挑了眼前那道桂花糯米藕看了一眼,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:
“二爺這戲唱得冠絕長沙,不知這待客的酒席,是不是也如那出遊園驚夢一般,讓人驚豔?”
二月紅微微一怔,隨即失笑。
他順勢在八仙桌的另一側坐下,親自執起那柄燙金壺,動作優雅地為望舒斟了一杯清茶,語氣溫和:“家主謬讚。紅某不過是個臺上的戲子,演的是別人的悲歡離合。這臺下的酒席,比不得戲文裡那般跌宕起伏,唯求一個真字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那道糯米藕,“今年的桂花開得遲,這道菜是今早廚房剛現糖的。粗茶淡飯,若能入得大小姐的法眼,紅某便安心了。”
望舒指尖幾不可察地一動。
她沒料到。
按她的經驗,這種程度的暗示,對方至少要繞三個回合才會回到那盤菜上,更多時候根本繞不回來。
可這個二月紅,只用了一句話,就在真字和今早現糖的桂花之間架起了一座橋。
她垂下眼,掩飾住眸底那一瞬極輕微的,連自己都覺得意外的興味。
原來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,不是隻會被她迷成傻瓜的。
“二爺有心了。”她端起那杯剛斟好的清茶,抿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,水溫恰好,在喉間留下一絲極淡的回甘。
是很多年沒嘗過的味道了。
她擱下茶盞,換了個稍微舒服的姿勢,單手支著下巴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:“二爺自謙了。能讓大半個長沙城的達官顯貴在門外候著,紅二爺的名號,可不僅僅是戲子兩個字能概括的。今晨紅府送去雲府的古玉辟邪,成色......極好。”
她其實可以不說這句話,但她想看他怎麼接。
這大概就是她答應留下來的真正原因。她已經太久沒遇到過讓她想試一試的人了,這麼多年,絕大多數對話都像在跟回聲說話。
她這話一齣,花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一下。
一旁候著的管事更是嚇得屏住了呼吸,連頭都不敢抬。在長沙城,雖然明眼人都知道紅家是靠什麼起家的,但平日裡在臺面上,誰也不會這般直截了當地把地下的事情戳到當家人的臉上。
二月紅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,眼尾那抹殘留的胭脂紅在清晨的微光下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。
他抬起頭,那雙多情的桃花眼裡少了幾分方才的風流氣韻,多了一種屬於當家人的審視與銳利。
“大小姐果然眼力非凡,不僅懂戲,竟連這些死物背後的來歷也瞧得這般通透。”二月紅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,聲音依舊清亮,卻多了幾分沉穩,“紅家世代在長沙紮根,做的確實是些見不得光的粗活。不過,紅家行事向來堂堂正正,下地求財,上岸濟世,絕不沾染不義之財。”
“堂堂正正,不沾不義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