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我說，”半晌，才有個老茶客慢吞吞地開口，“換誰當家都一樣。咱們這些小老百姓，不過是圖個安生。誰能讓咱們安生，咱們就認誰。”
這話一齣，旁邊幾個人都默默點了頭。
亂世裡的人，盼的從來不是什麼青天大老爺，只盼著今天進了城門，明天還能囫圇地走出來。
張啟山確實沒工夫想別的。
接管一座城，比打下一座城還要累。
左謙之留下的，是個比他預想中還要爛的攤子。
賬目亂七八糟的，從佈防官府到巡防營，三年的賬目對不上的窟窿能填進去一條街；防務也是空的，幾處要緊的城防關隘，名冊上寫著滿編，實際上能拉出來站崗的不到一半，剩下的全是吃空餉的虛名；底下盤根錯節的關係更是扯不清，隨便揪出一個小吏，背後就牽連出一串姻親故舊，動一個就要得罪一片。
更別提日本商會那條線還沒斷乾淨。
田中涼介雖然廢了，可霖江商社在長沙的根紮了好些年，明面上的幾個商鋪查封了，暗地裡還有多少沒浮出水面的，誰也說不準。
城裡城外，他都得派人死死盯著。
張啟山這半個月，幾乎沒睡過一回整覺。
他原是關外打過仗，見過大場面的人，自負什麼樣的爛局都收拾得了。可真到了這一步才知道，打江山難，守江山和理江山，更難。
偶爾夜深了，處理完一天的事，他會獨自坐在書房裡，喝一口早就涼透的茶。
這種時候，他會想起左府那一晚。
想起那抹霧青色的身影，想起她那句話，想起紅二爺那毫不猶豫的動作。
想起了，但也只是想起。
他抽不開身。
他甚至連半個月前派去盯著雲府的那兩個人，這些天的回報都沒顧上聽一回。
“佛爺，”張日山有一回趁他喝茶的空當問了句，“城北那位......還盯著嗎？”
“盯著。”
“只盯著？”
“只盯著。”
張日山沒再多問。
張啟山放下茶盞，望著窗外沉下去的夜色。
他比誰都清楚，眼下不是去招惹她的時候。
他自己的根基還沒扎穩，腳跟還沒站住，那位卻深不見底，連個來處都查不到。
急不得。
他這輩子打獵，從不在沒摸清獵物的脾性之前動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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