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早上，下了雨。
雨不大，可下了一天一夜。破廟的屋頂本來就有幾個窟窿，平時不下雨還好，一下雨，那些窟窿就變成了水簾洞，雨水順著窟窿眼往下淌，滴答滴答的，落在乾草上，把乾草澆了個透溼。乾草溼了，火生不起來了，他摸黑在廟裡找了一塊稍微乾點的角落，把自己縮成一團，靠著牆根坐著，等雨停。
可雨不停。
到了傍晚，雨不但沒停，還越下越大了，嘩啦嘩啦的，像天上有人在拿桶往下倒水。
苦根坐在黑暗裡，肚子餓得咕咕叫，渾身溼透了，牙齒打架，咯咯咯的，跟廟外的雨聲合在一起，像是在敲什麼奇怪的樂器。他摸了摸布口袋，小米還有大半袋子，可沒法煮。沒火，沒幹柴，罐子裡的水倒是滿的，可生米怎麼吃？嚼不動，咽不下。
他餓得受不了了，抓了一小把小米，直接塞進嘴裡嚼。
小米硬得很，咯嘣咯嘣的，嚼得腮幫子疼。嚼了半天，小米變成了糊糊，黏在牙上，他才嚥下去。
嚼了兩把小米，喝了半罐生水，肚子不咕咕叫了，可胃裡涼颼颼的，像吞了一塊冰。
那一夜他基本沒睡。
風從破廟的牆縫裡鑽進來，嗚嗚地叫，像有無數人在哭。雨水從屋頂上漏下來，滴在他的頭上。臉上。肩膀上，他縮了又縮，整個人縮成一小團，可還是躲不開。雨滴砸在他身上，冷冰冰的，每一滴都像一顆小石子，砸得他渾身發抖，抖得像風中的樹葉，篩糠似的。
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，看著屋頂的方向，雖然什麼都看不見。
他想，要是爹還在就好了。
爹在的話，會給他生一堆火，會把他的溼衣裳脫下來，用被子把他裹起來，會把他抱在懷裡，用體溫給他暖身子，會一邊暖一邊說“不怕不怕，爹在呢”。
可爹不在。
爹在村後山坡上的墳裡頭，躺在三尺黃土下面，外面的風颳得再大，雨下得再猛，爹也感覺不到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爹了，還是想有個火堆暖一暖，還是隻是想有個人在旁邊，哪怕不說話，光是喘氣，也讓他覺得這世上不是隻有他一個人。
也許都有一點。
他把身子縮得更緊了，雙手抱著膝蓋，把臉埋在膝蓋裡，像一隻受了傷的刺蝟，把自己團成一個球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，雨小了，風也小了。
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第二天醒來的時候，雨已經停了，太陽出來了，照在破廟門口，地上亮堂堂的，積水反射著金光，晃得人眼睛發花。
他身上還是溼的，可太陽一曬，暖意就來了，陽光照在背上，像有人的手掌貼在那兒，熱乎乎的，不是特別熱，可暖洋洋的，被那個溫度一裹，人就有了點兒力氣。
他把溼衣裳脫下來，搭在廟門口的樹枝上曬。他自己坐在臺階上，光著膀子，抱著膝蓋曬太陽。身上瘦得厲害，肋骨一根一根的，像洗衣板，肚子上一點肉都沒有，皮直接貼著骨頭，青筋一根一根的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，覺得自己像一隻褪了毛的雞。
等衣裳幹了，他穿好，把布口袋背上，破陶罐用草繩拴了，提在手裡。
他決定離開這裡。
在破廟住了這幾天，他琢磨出一個道理——光在河邊轉悠不行，吃的東西太少，總有一天會把這一帶的野菜吃光，把河裡的螃蟹摸絕，到那時候他沒別的可吃，就得餓肚子。他得往山裡頭走，山裡人少，野果子多，說不定還能找到些能吃的樹根樹葉什麼的。
他把火鐮揣好，小刀別在腰上，破碗和破陶罐用布口袋裝著，布口袋系在腰間，打了個結，結打了兩道，怕走著走著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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