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大多數人,不看他。
他走在村路上,人們從他身邊走過,腳步不停,目光不轉。他不存在一樣。一塊石頭,一棵樹,一隻流浪狗,大概也是這個待遇。
第三天傍晚,他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碰見了一個趕馬車的人。
馬車是路過的,從東邊來,往西邊去,車上裝著幾個麻袋,不知道是什麼東西。趕車的是個中年人,四十來歲,留著山羊鬍子,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藍布褂子,頭上戴著頂氈帽,帽簷歪了。
馬車在槐樹下停了一會兒,趕車人下來給馬喂水。
苦根蹲在旁邊看,看那匹馬喝水。馬的嘴巴伸進水桶裡,呼嚕呼嚕地喝,水從嘴角漏出來,滴滴答答的,打溼了桶邊的泥地。喝完了抬起頭,鼻子裡噴出兩股白氣,噴到苦根臉上,熱乎乎的,帶著一股草料味兒。
趕車人注意到了他,問他是不是一個人。
苦根點了點頭。
趕車人問他去哪兒。
苦根搖了搖頭。
趕車人想了想,說:“我往西邊去,到鎮上。你要不要跟我走?鎮上人多,討飯也比這村子裡強。”
苦根猶豫了一下,問:“鎮上遠嗎?”
“不遠,二十多里地,天黑前能到。”
苦根不知道二十多里地有多遠,但他知道“鎮上”是什麼意思。鎮上人多,人多就有活幹,有活幹就有飯吃。這是他在王劉氏家學到的道理。
他爬上馬車,坐在麻袋上。
麻袋硌屁股,裡頭裝著黃豆,一粒一粒的,硬邦邦的,坐上去像坐在石頭上。他在麻袋上鋪了一層枯葉,再坐上去,好了一些,不那麼硌人了。
馬車走得很慢,馬蹄踩在土路上,得得得的,車軲轆吱吱扭扭地響,像有人在哭,哭得很節制的樣子,一聲一聲的,不緊不慢。
趕車人不怎麼說話,偶爾回頭看他一眼,看他還在不在。
苦根坐在馬車上,兩邊的田地往後退。有的地裡種著麥子,麥苗綠油油的,一片一片的,像鋪了綠色的毯子。有的地裡光禿禿的,剛犁過,土塊黑乎乎的,散發著一股子泥土的腥氣。遠處有山,山上的樹光禿禿的,冬天的樹就是這個樣子,掉光了葉子,只剩下光桿,站在風裡,像一個個光著膀子的人,縮著脖子,哆哆嗦嗦的。
馬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太陽快落到山後面的時候,前面出現了一片房子。
鎮子到了。
鎮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從村口往裡看,一眼望不到頭,房子一排一排的,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青磚灰瓦,有的土牆草頂。街上的人也多,有挑擔子的,有推車的,有騎驢的,有步行的。路邊有擺攤的,賣菜的賣布的賣針頭線腦的,賣糖葫蘆的賣燒餅的賣豆腐腦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,熱鬧得像過年。
趕車人在街口把苦根放下來,說了句“自己找活路吧”,趕著馬車走了。馬車在街角拐了個彎,不見了,吱吱扭扭的聲音也慢慢遠了,最後被街上的喧鬧淹沒了。
苦根站在街口,兩隻手抱著布口袋,茫然地看著這一切。
鎮上的人不看他。他們太忙了,忙著自己的事,忙著討生活,沒有人注意街口站著一個瘦小的孩子。
他沿著街走,走走停停的,看著兩邊的鋪子。有家鋪子門口掛著幌子,上面寫著“週記麵館”,黑底金字,風一吹幌子就晃,字也在晃,金字閃著光,晃得人眼花。鋪子裡飄出一股香味,是骨頭湯的味道,濃濃的,白白的,混著蔥薑蒜的辛辣,聞著就讓人流口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