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石頭，你別死。”他說。
小石頭沒應他。
“你聽見沒有？你不許死。”
還是沒應。
苦根把臉埋在膝蓋裡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沒發出聲音。
他不哭出聲來。哭出來也沒用，哭出來小石頭就好了嗎？不會。哭出來能買到藥嗎？也不能。可眼淚它自己往下掉，不聽他的話，叭嗒叭嗒的，滴在膝蓋上，把褲子洇溼了一小片，溼溼的，涼涼的，貼在皮膚上，跟額頭上那塊涼布一樣涼。
第三天，小石頭的燒退了。
退得很突然，像有人說了一聲“好了”，燒就嘩地一下退了，快得像變戲法。苦根早上醒來，摸了摸小石頭的額頭，涼的。他以為自己摸錯了，又摸了一下，還是涼的。他把自己的額頭貼上去，貼著小石頭的額頭，兩個人的額頭貼在一起，像兩塊石頭碰在一起，硬碰硬。
涼的。
真的涼了。
小石頭的眼睛慢慢睜開了，眼珠子轉了轉，看了看苦根，又看了看橋洞的拱頂，看了好一會兒，像是在想這是哪裡，自己怎麼會在這裡。
“苦根。”他叫了一聲，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發出的，像砂紙磨玻璃。
“嗯。”苦根應了一聲。
“我餓。”
苦根一下子笑了。那是他好幾天以來第一次笑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淌到嘴角邊上，鹹的，跟河水的味道差不多。小石頭不知道苦根在哭還是在笑，眨了眨眼，想說什麼，嘴唇乾裂得厲害，一動就裂開了，滲出血絲來。
“你別說話了，”苦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“我去給你找吃的。”
小石頭的燒雖然退了，可人還沒好利索。
他的身子虛得很，站起來腿都打顫，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小樹苗，搖搖晃晃的，風一大就要倒。走幾步路就喘，喘得厲害，臉憋得發紫，嘴唇發白，白得像紙，跟燒著的時候正好反過來了——燒著的時候臉是紅的，嘴唇也是紅的；不燒了臉白了，嘴唇也白了，整個人像褪了色一樣，所有的顏色都沒了，只剩下灰和白，灰撲撲的，跟冬天的天空一個色。
苦根不讓他出去找活，讓他待在橋洞裡養著，自己一個人出去。
以前是兩個人一起扛，現在變成了一個人扛。他要找兩個人的飯，掙兩個人的錢，掙不到就餓兩個人。
他比以前更拼了。
天不亮就出門，天黑了才回來。什麼活都幹，給錢就幹，不給錢給口吃的也幹。搬貨。掃地。看攤。跑腿。倒夜香。刷馬桶，什麼都幹，不挑不揀，不嫌髒不怕累。有時候一天能掙四五個銅板，有時候掙兩三個，有時候一個都掙不到，掙不到的那天，他就空著手回來，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，口袋裡空空蕩蕩的，連布袋子都扁了，像一張紙貼在身上。
回來的時候小石頭問他：“今天怎麼樣？”
他就說：“還行。”
把掙來的東西分一半給小石頭，兩個人坐在橋洞裡，你一口我一口地吃。吃的東西越來越差了，以前好歹還有窩頭。有餅，現在有時候只有紅薯，有時候只有幾個幹棗，有時候只有一把炒黃豆，咯嘣咯嘣的，嚼得腮幫子疼，嚼半天也嚼不爛，可好歹能嚥下去，嚥下去就能多活一天。
小石頭知道自己拖累了苦根，心裡過意不去。
有一天苦根出去了一整天，天黑了才回來，一瘸一拐的，腿不知道在哪兒磕了一下，磕破了好大一塊皮，血順著小腿往下流，流到腳面上，跟腳面上的灰混在一起，灰乎乎紅乎乎的，糊了一層。
小石頭看著他的腿，眼圈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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