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來到渡口苦根沿著河往下游走了三天。
說是走,其實是挪。走不動了就坐一會兒,坐一會兒再站起來走幾步,走幾步又蹲下來喘氣。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往這個方向走,好像前面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,可他自己也知道,前面什麼都沒有。縣城在前面等著他嗎?縣城他待過了,縣城不要他。村子在前面等著他嗎?村子他也不想回了。可腳不聽他的話,腳自己會走,腳往哪邊走他就往哪邊走,腳停下來他就停下來,他做不了腳的主。
餓了就啃兩口周叔給的乾麵條——那把小乾麵條他一直沒有捨得吃,裝在小布袋裡揣在懷裡,貼著心口的位置。麵條已經碎得不成樣子了,斷成了一截一截的,有的碎成了粉末,跟麵粉似的,一碰就往下掉。他從布袋裡捏一小撮碎麵條放進嘴裡,慢慢地嚼,嚼成糊糊了再咽,嚼的時候嘴裡有一股子面香味,淡淡的,若有若無的,像隔著一層紗聞東西,聞得見摸不著。乾麵條不多,他不敢多吃,每天只捏一小撮,捏了三天,布袋就癟了,癟得像一張紙,貼在胸口上,薄薄的,輕飄飄的。
渴了就蹲在河邊捧水喝。秋天的河水涼了,捧在手心裡涼颼颼的,喝下去胃裡打了個激靈,整個人都清醒了。河水不乾淨,渾的,黃的,裡頭漂著細碎的草屑和泥沙,喝的時候舌頭上能感覺到沙子在磨,沙沙的,像在嚼碎石頭。可他顧不上這些了,有的喝就不錯了,渴死跟喝髒水之間他選喝髒水。
第三天傍晚,他走到了一個渡口。
渡口不大,幾間低矮的土房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,房頂上的稻草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,厚的發黑,薄的露出了房梁。土房前面是一條土路,土路盡頭是一座用木板搭成的簡易碼頭,木板有的地方翹起來了,有的地方缺了一塊,缺了一塊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水和淤泥,黑乎乎的,散發著一股子腥臭味。碼頭邊上停著幾條小船,船身破舊,船板上的漆皮一塊一塊地翹起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。
苦根在渡口邊上坐下來,坐在一塊石頭上,抱著膝蓋看著河水發呆。夕陽把河面染成了橘紅色,紅彤彤的,像一塊燒紅的鐵板鋪在水面上。
有人在渡口上下船,扛著包袱。挑著擔子,從船上跳下來,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板走上岸。也有人從岸上下去,跳上船,船晃了晃,船工用竹篙在岸邊的石頭上一點,船就離了岸,慢慢地往河心飄去,越飄越遠,越飄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黑點,消失在橘紅色的河面上。
苦根看了一會兒,忽然覺得餓得受不了了。胃裡像有一把火在燒,燒得他渾身發軟,手心出汗,眼前發花,看東西都帶重影了,一個變成兩個,兩個變成四個,晃來晃去的,怎麼都重合不到一起去。他摸了摸懷裡的布袋,布袋裡已經沒有乾麵條了,乾麵條昨天就吃完了,最後一點碎粉末今天早上也吃完了,連袋子底上都舔乾淨了,舔得布都溼了,溼了之後又幹了,幹了之後硬邦邦的,貼在胸口上,硌得慌。
他站起來,在渡口附近轉了一圈。
渡口邊上有一個賣吃食的小攤,支著一口大鐵鍋,鍋裡煮著麵條,熱氣騰騰的,白茫茫的霧從鍋裡升起來,把整個攤子都罩住了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層紗。一箇中年婦人站在鍋後面,用一雙長筷子在鍋裡攪來攪去,麵條在沸水裡翻滾,白花花的。旁邊擺著幾張矮桌子和幾條長凳,凳子上坐著幾個人,低著頭呼嚕呼嚕地吃麵。
苦根站在小攤旁邊,聞著麵條的味道,嚥了好幾口唾沫。口水在嘴裡積了滿滿一嘴,嚥下去又湧上來,嚥下去又湧上來,怎麼都咽不完。他摸了摸口袋,口袋裡什麼也沒有,連一個銅板都沒有了,口袋布翻出來,白白的,空空的,像一張沒寫字的白紙。
婦人注意到了他,手裡的長筷子停了一下,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裡沒有嫌棄也沒有同情,什麼表情都沒有,就是看了一眼,然後就把頭轉回去了,繼續攪鍋裡的麵條。
苦根站在那兒沒動。他想開口說“大娘給我一碗麵”,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他想起在縣城的時候有人說他“要飯的”,他不想當要飯的,他爹說了,人窮志不窮,餓了不做賊,冷了不求人。可他爹也說過,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,該低頭的時候得低頭,頭低了就低了,命還在就行。
他張了張嘴,聲音還沒出來,婦人先開口了。
“沒錢就別站著,擋著我做生意。”婦人連看都沒看他,手裡的筷子攪著麵條,攪得水花四濺,熱水濺到灶臺上,滋啦一聲冒了一股白煙。
苦根退了兩步,站到攤子外面去了。
他蹲在路邊,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袋,把布袋翻過來抖了又抖,抖出來幾粒碎渣渣,比芝麻還小,放在手心裡數了數,大概有個七八粒,黃黃的,硬硬的,是麵條的碎末。他把手心裡的碎末舔了,一口就沒了,舌頭上只留下一點點鹹味,鹹味很快就散了,散了之後什麼都沒剩下。
天色一點點暗了。渡口上的人越來越少,船也越來越少,最後一條船也走了,船工撐著竹篙,竹篙在岸邊的石頭上一點,“咚”的一聲,船就離了岸,慢慢地往河心飄去,船頭的燈亮起來了,一點昏黃的光在河面上搖搖晃晃的,像一盞被人提在手裡走遠了的燈籠。
賣面的婦人開始收攤了。她把長筷子放在鍋沿上,鍋蓋蓋上,彎腰去收矮桌上的碗。碗摞在一起,一個疊一個,摞得高高的,搖搖欲墜的,她一隻手扶著碗摞,另一隻手拿抹布擦桌子,擦完一張再擦下一張。擦完了把長凳一條一條地搬到攤子旁邊,靠牆根立著,凳腿朝上,像一排伸向天空的枯樹枝。
苦根還蹲在路邊,看著婦人收攤。
婦人收完了攤,直起腰來,拍了拍圍裙上的灰,這才又看了苦根一眼。這一眼看的時間長一些了,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好一會兒,然後又移到他身上,上上下下的,像在打量一件東西值不值錢。苦根的衣裳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了,灰不灰黃不黃的,好幾處破了洞,破洞邊上的布毛茸茸的,像被老鼠啃過。頭髮亂得像鳥窩,臉上全是灰,灰撲撲的,只露出兩隻眼睛,眼珠子倒還是亮的,在一張灰撲撲的臉上顯得格外亮,像兩顆黑石子掉進了灰堆裡。
婦人嘆了口氣,這口氣嘆得很深,像是從腳底板上來的,嘆完了整個人都矮了一截。
“你等著。”
她轉身走到攤子後面,從鍋臺底下端出一個碗來。碗是粗瓷的,碗口缺了一個角,碗裡的麵條已經坨了,粘在一起成了一坨,上面浮著一層白白的油脂。麵條旁邊有幾根青菜葉子,葉子已經煮爛了,軟塌塌的,癱在麵條上。婦人端起這碗麵走過來,放在矮桌上,又轉身回去拿了一雙筷子,往苦根面前一遞。
“吃吧,剩下沒賣完的。”
苦根看了看那碗麵,又看了看婦人。婦人已經把臉轉過一邊去了,看著河面上的方向,河面上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風吹過來,把她的圍裙吹得鼓了起來,像一面旗子。
“謝謝大娘。”苦根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