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謝什麼謝,”婦人沒回頭,“趕緊吃,吃完了碗放在桌上,我明天來收。”
婦人收拾好東西,挑起擔子走了。擔子一頭是鍋碗瓢盆,叮叮噹噹地響,一頭是桌凳,歪歪扭扭地晃,她走得很快,幾步就消失在了暮色裡,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。攤子收了,渡口就空了,空空蕩蕩的,只剩下苦根一個人,和一碗已經涼了的面。
苦根端起碗,先喝了一口湯。湯已經涼了,涼了的麵湯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白膜,他用嘴唇把那層白膜撥開,喝了一口底下的湯。湯還是鹹的,有醬油的味道,還有一點點骨頭湯的鮮味,雖然涼了,可鮮味還在,在舌尖上一轉就化開了。他端起碗來大口大口地喝,喝得咕咚咕咚的,喝完了碗底露出一個小小的缺口,從缺口裡可以看見碗外面黑乎乎的天。
然後他吃麵。麵條坨了,粘成了一團,筷子一挑挑起來一大坨,他咬了一口,麵條在嘴裡黏糊糊的,有點硬,沒熱的時候軟乎,可還是麵條,還是面香味,嚼在嘴裡慢慢就軟了,化成了一團麵糊,順著嗓子眼往下滑,滑下去的時候胃裡暖了一下,就暖了那麼一下,可那一下讓他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,像一根快要滅了的蠟燭,火苗子晃了晃,又亮起來了。
他把碗底最後一點湯也喝了,碗底朝天,光光的,能照見自己的臉。苦根的臉在碗底裡模模糊糊的,黑乎乎的,看不清五官,只看見兩個眼珠子亮了一下,像兩顆星星。
他把碗放在桌上,筷子擱在碗上,擺在桌子正中間。
然後他縮在矮桌底下,靠著桌腿,把身子蜷起來。桌子不大,剛好能擋住風,風吹不過來,可冷還是冷,冷從腳底板往上走,走到腳踝,走到小腿,走到膝蓋,走到大腿根,走到腰上,走到脊背上,走到後腦勺,走到頭頂,走到每一根頭髮絲裡,整個人像被泡在冰水裡,從裡到外都是冷的。
他把褲子脫下來疊了疊墊在屁股底下,屁股底下不涼了,可腿還是涼的,腳還是涼的,手還是涼的。他把手揣進懷裡,揣在腋窩底下,胳肢窩裡有一點點熱氣,可那點熱氣太少了,像一撮快要滅了的炭火,風一吹就滅了。
他在矮桌底下縮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苦根被渡口的喧鬧聲吵醒了。天剛矇矇亮,東邊的天邊上透出一線白光,白光一點一點地擴大,像有人在天上撕開了一道口子。渡口上已經有人了,說話的。喊叫的。咳嗽的。吐痰的,各種各樣的聲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。船工在碼頭上喊號子,“嘿——喲——嘿——喲——”,號子聲粗獷有力,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遠。有人在搬運貨物,箱子摞箱子,麻袋摞麻袋,摞得高高的,晃晃悠悠的,搬運的人從碼頭上走過去,腳步沉穩,一下一下的,踩得木板咚咚響。
苦根從桌子底下鑽出來,渾身僵硬,骨頭像生了鏽,動一下咯吱咯吱的,胳膊腿都不聽使喚了,像不是自己的。他把墊在屁股底下的褲子穿上,褲子上壓出了幾個深深的褶子,怎麼也抹不平,他就那麼穿著,褶子就褶子吧,能穿就行。
他走到碼頭邊上,站在那兒看船工們幹活。
碼頭比他以前去過的那座縣城的碼頭小多了,小得多得多,可熱鬧是一樣的熱鬧。船工們光著膀子,在晨風裡忙活著,額頭上。脊背上全是汗,汗珠子在晨光下亮晶晶的,像一顆一顆的珍珠。有人在搬糧食,有人在搬布匹,有人在搬罈罈罐罐,什麼東西都有,亂七八糟的,堆在碼頭上像一座座小山。
苦根在碼頭邊上站了一會兒,一艘船靠岸了,船上下來一個人,四十來歲,黑紅臉膛,濃眉大眼,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褂,短褂敞著懷,露出胸前黑乎乎的胸毛。這個人一下船就往碼頭上走,走得很急,步子跨得很大,一腳跨出去老遠,苦根得跑兩步才能跟上一腳的跨度。碼頭上的人見了他都跟他打招呼,叫“孫把頭”的叫“老孫”的叫“孫哥”的都有,他都應了,應的方式很簡單——點個頭,“嗯”一聲,腳步不停,一路往前走。
苦根跟著他走了幾步,鼓起勇氣喊了一聲:“大叔。”
那人停下來,回過頭,皺著眉頭看了苦根一眼。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,眉毛擰得更緊了,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幹什麼?”
“您這兒要人幹活嗎?”苦根的聲音不大,低著頭,不敢看那人的眼睛,盯著自己的腳尖,“我能幹活,什麼活都能幹,搬貨。掃地。跑腿,什麼都行,不要多少錢,給口飯吃就成。”
那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多大了?”
“七歲了。”苦根說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七歲還是八歲,算不太清,可他覺得說七歲顯得小一點,小了人家也許會覺得他可憐一點,不容易拒絕他。
“太小了。”那人搖了搖頭,眉頭鬆開了,臉上的表情從皺眉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有點可惜,又像是不太在意,“我這兒不要小孩,你走吧。”
他轉過身要走。
苦根追了兩步。
“大叔,我不怕苦不怕累,我能幹。您讓我試試,不行您再趕我走。”
那人停了一下,沒回頭,停了兩三秒鐘,又邁開了步子。
苦根在碼頭邊上站了整整一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