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渡口碼頭搬貨從早上站到中午，從中午站到下午，一直站到太陽快要落山。他沒走，他就站在碼頭的邊邊上，看著那些船工幹活，看他們怎麼搬貨，怎麼上船，怎麼下船，怎麼喊號子，怎麼互相配合。他看得認真，看得仔細，每一根木頭的位置。每一個繩結的打法，他都記在心裡。
有船工路過他身邊，看他一眼，說一句“小孩兒別在這兒礙事”，他往旁邊讓一讓，過了一會兒又站回去了。有人往他腳邊吐了一口痰，痰落在他鞋面上，黃黃的，粘粘的，他沒擦，就讓它粘在上面。
快收工的時候，那個黑紅臉膛的中年漢子又從碼頭那頭走過來，看見了苦根。
他的腳步慢了一下。
苦根還站在他早上站的那個位置，姿勢都沒怎麼變，就是頭髮被風吹得更亂了，臉上的灰被風吹得更厚了，嘴唇乾裂了，起了一層白皮。他的眼睛還是盯著船工們幹活，盯得目不轉睛的，好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，一刻都不能分心。
中年漢子走到他面前，停下來。
“你怎麼還在這兒？”
苦根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我等您。”
中年漢子的嘴巴動了動，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，從皺眉到沒什麼表情，從沒什麼表情到嘴角抽了一下，從嘴角抽了一下到嘆了口氣。這口氣嘆得沒有昨天賣面的婦人那麼深，淺一些，短一些，可嘆完了他整個人也不一樣了，好像那口氣把他身體裡什麼東西帶走了，空出了一塊地方來。
“你會幹什麼？”他問。
苦根想了想。他會的東西不少，可在這個人面前，他說什麼好呢？說他會劈柴？碼頭不劈柴。說他會刷碗？碼頭不刷碗。說他會放羊？碼頭更沒有羊。他想了想，最後說的還是之前說過的那句話：“搬貨。小件兒的我能搬，大件兒的我能搭把手。”
中年漢子又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瘦小的身板上停了幾秒。
“六子！”他朝碼頭深處喊了一聲。
一個年輕人從船後面探出頭來。“孫把頭，您叫我？”
“帶這個小孩兒去搬那些零碎，別讓他搬重的，摔了貨我扣你工錢。”
六子跑過來，上下打量了苦根一眼，嘴巴一撇，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。可他沒說什麼，朝苦根招了招手。“走吧，跟我來。”
苦根跟在他後面走，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，回過頭，對著那個中年漢子鞠了個躬。
“謝謝大叔。”
“別謝我，謝你自己。”中年漢子已經轉過身去了，背對著他，聲音從肩膀上傳過來，悶悶的，“幹不好明天就別來了。”
“我幹得好。”苦根說。
中年漢子沒回頭，擺了擺手，走了。
苦根跟著六子走到碼頭的一角，這裡堆的全是零碎的貨物，箱子。罈子。簍子。筐子，什麼都有，大大小小的，高高低低的，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。六子指著一堆小陶罐，說：“把這些搬到那艘船上。”
苦根看了看那些陶罐，每個大約有他兩個拳頭那麼大，不算重，他能搬得動。他走過去，彎腰抱起兩個，一手一個，抱在懷裡，穩了穩，邁步往船上走。船停靠在碼頭邊上，用幾根粗繩子系在樁子上，船身隨著水波輕輕地晃，一上一下的，像在搖籃裡。碼頭和船之間架著一塊跳板，跳板不寬，剛好能並排放下兩隻腳，木板有些年頭了，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，像在叫苦。
苦根抱著陶罐走上跳板。跳板晃了一下，他的身子也跟著晃了一下，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趕緊放慢了腳步，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，腳踩在木板上，不敢踩實，也不敢踩虛，踩實了怕木板斷，踩虛了怕踩空掉下去。懷裡的兩個陶罐在跳板的晃動中互相碰撞，發出清脆的響聲，噹噹噹的，像在敲鐘。
走了一半，跳板又晃了一下，這回晃得比剛才厲害，苦根的身子歪了，懷裡右邊的陶罐滑了一下，他趕緊用胳膊肘夾住，夾得緊緊的，陶罐在他胳膊肘和身體之間擠著，硌得他肋骨疼。他穩住身子，站在原地，等跳板不晃了，再邁步。
一步。兩步。三步。
終於走過了跳板，他把陶罐放在船板上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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