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根接過銅板，銅板在手裡沉甸甸的，比他在縣城碼頭掙的多。他數了數，五個。五個銅板，買兩個窩頭還能剩一個銅板。他攥著那五個銅板，攥得緊緊的，銅板硌著他的手心，他手心上的水泡破了還沒好，硌得疼，可他沒鬆手。
“明天還來嗎？”六子問。
“來。”苦根說。
“行，明天早點兒來。孫把頭不喜歡等人。”
“孫把頭”就是那個黑紅臉膛的中年漢子，苦根記住了。他不姓孫，姓什麼苦根不知道，可碼頭上的人都叫他孫把頭，他也跟著叫了。把頭的意思苦根大概懂，管人的，說了算的，跟王劉氏在村裡差不多，跟張霸在縣城碼頭上差不多。可孫把頭跟王劉氏不一樣，跟張霸也不一樣。王劉氏打他罵他攆他走，張霸不讓他幹活連門都不讓他進。孫把頭沒有對他特別好，也沒有對他特別壞，就是給了他一個機會，讓他試試。試了，他幹得還行，就留下了。
苦根把銅板塞進口袋最深處，拍了拍，確認不會掉出來。
他抱著膝蓋坐在船板上，看著河面上的晚霞。晚霞一片一片的，紫的紅的橙的黃的，一層疊一層，像有人把一桶顏料潑在了天上，潑得到處都是。
他又想起小石頭了。
小石頭說過要帶他去聽戲的，城南那個戲園子，站在門口聽，不花錢。現在戲園子還在，戲還在唱，鑼鼓還在敲，嗩吶還在吹，可小石頭不在了。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，那些花花綠綠的戲服，那些臉上撲著厚粉的戲子，跟小石頭再也沒有關係了。
苦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傷口和繭子，不像一個七歲孩子的手，像一個幹了半輩子苦力的人的手。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，一年，兩年，五年，十年，也許一輩子。一輩子太長了，他不敢想。他只敢想明天，明天還來碼頭幹活，掙五個銅板，買兩個窩頭，剩一個銅板攢起來。攢夠了幹什麼呢？他不知道。
可總得攢著。
攢著，也許有一天能用上。
從那天起，苦根就在這個渡口的碼頭上落了腳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跑到碼頭邊上等著。有時候他到得比船工還早，碼頭上一個人都沒有，只有他一個人站在晨風裡頭，抱著胳膊縮著脖子，等那些船從遠處開過來。船來了，他幫著繫纜繩，幫著搭跳板，幫著搬貨物。什麼活都幹，手腳麻利，從不偷懶，從不抱怨。
孫把頭不怎麼跟他說話。每天早上來的時候點個頭，晚上走的時候點個頭，偶爾說一句“今天貨多，加把勁”或者“小心點，別摔了”。就這些，沒別的了。可苦根覺得夠了。陳老爹話也不多，周叔話也不多，話多的人反而讓他不踏實——王劉氏話多，張霸話也多，小石頭話也多。不，小石頭不一樣。小石頭話多，可是他的那種話多不一樣，是暖的，軟的，甜的，像秋天的柿子一樣。王劉氏和張霸的話多是冷的，硬的，像冬天的石頭。
不是說話多的人不好，是說話多的人裡壞的多。
苦根在心裡頭暗暗總結出這個道理，也不知道對不對，可他就是這麼覺得的。
六子對苦根的態度時好時壞。心情好的時候跟他說幾句話，教他怎麼搬貨省力氣——“腰要直，腿要彎，用腿勁不是用腰勁，腰斷了就廢了”——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朝他吼，吼完了過一會兒又沒事人一樣，拍拍他肩膀說“剛才不是罵你，你別往心裡去”。碼頭上的人脾氣都這樣，急，燥，嗓門大，可心不壞。
六子心不壞。苦根知道。
碼頭上的人漸漸都認識了苦根。大家叫他“小石頭”——不是知道他以前有個叫小石頭的兄弟，是他的樣子像石頭，小塊的，硬的，硌腳的，不起眼可踩上去會疼。也有叫他“小叫花子”的，也有叫他“小孩兒”的，還有叫他“苦根”的——他自己說的，說完了大家就“苦根苦根”地叫，叫了幾次就叫順了，比“小石頭”叫得多。
“苦根，把這包貨搬到三號船上去。”
“苦根，去碼頭那邊把纜繩解開。”
“苦根，去叫我那壺水來，嗓子都快冒煙了。”
“苦根”這兩個字在碼頭上此起彼伏的，一會兒東邊喊一聲，一會兒西邊喊一聲，喊得多了苦根有時候都分不清是誰在喊他，反正聽見“苦根”兩個字就跑過去，跑過去問“什麼事”，人家指著一堆貨說“搬”，他就搬。
他從早搬到晚，從日出搬到日落。
搬了一個月，搬了兩個月，搬了三個月。
三個月裡，他的手變了。水泡磨破了結繭，繭磨破了又結新繭，一層一層的，手心硬得像鞋底，摸什麼都感覺不到，像隔了一層東西。手指頭粗了，關節大了，指甲縫裡永遠嵌著黑泥，洗不掉，怎麼也洗不掉，好像黑泥已經長進肉裡了，跟肉長在一起了，分不開了。
三個月裡，他的肩膀也變了。扛貨扛得一邊高一邊低，右肩比左肩低了一塊，走路的時候身體往右邊歪，自己不知道，別人看出來了。六子說“你肩膀歪了”，他才注意到，注意了也沒辦法，活還得幹，貨還得扛，歪就歪吧，反正也沒人在乎他肩膀歪不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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