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碼頭生活有個船工叫老胡，四十來歲，黑瘦黑瘦的，臉上全是褶子，一笑褶子擠在一起，像一朵菊花。老胡把自己的被子讓了一半給苦根，兩個人蓋一床被子。被子窄，兩個人蓋就得側著身子面對面，膝蓋碰著膝蓋，胸口碰著胸口，撥出的熱氣噴在對方臉上，癢癢的，有點不舒服。可暖和。
“小孩兒，你叫什麼？”
“苦根。”
“苦根？這名字夠苦的。”老胡在被窩裡笑了一聲，笑了兩聲就開始咳嗽，咳得很厲害，縮在被子裡一抖一抖的，像有人在打他，“咳咳咳——你爹媽呢？”咳嗽完了又問。
“都死了。”
“哦。”老胡不笑了，在被窩裡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，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，“那咱倆差不多，我也沒爹沒媽。”
苦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，看著老胡的後腦勺。老胡的頭髮白了多半，稀稀拉拉的，頭皮露在外面，在從牆縫裡漏進來的一絲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。
“老胡叔，你沒成家？”
“成什麼家？窮光蛋一個，誰嫁我？”老胡的聲音從被子那頭傳過來，悶悶的，“一個人挺好，一人吃飽全家不餓。”
苦根想了想，一個人確實挺好，不用牽掛別人，不用被人牽掛，死了也沒人知道你死了，也沒人會為你哭。可他又覺得不對。小石頭死了，他是知道的，他是哭過的。他哭過，小石頭知道嗎？小石頭已經變成石頭了，石頭不知道疼不知道癢，不知道有人為他哭過。
“苦根。”老胡忽然又開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後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幹活，掙錢。”
“掙了錢呢？”
苦根沒想過掙了錢以後的事。掙錢就是掙錢，掙錢是為了不餓死，不餓死了繼續掙錢，掙更多的錢，攢更多的銅板。可攢了銅板幹什麼呢？他不知道。以前他想過，攢夠了錢跟小石頭一起去南方，蓋一間房子，養一群雞，天天吃雞蛋。現在小石頭不在了，他一個人去南方有什麼意思呢？一個人去南方，一個人蓋房子，一個人養雞，一個人吃雞蛋，一個人坐在門口曬太陽，一個人看日出日落，一個人死了埋在地裡，跟誰都不挨著。
“不知道。”苦根說。
老胡沒再問了。
工棚裡的其他人對苦根的態度不太一樣。有好的，有不好的，有不好不壞的，什麼人都有。老胡對他好，六子對他不好不壞，有個叫黑皮的年輕船工對他不好，老欺負他。
黑皮二十出頭，長得壯實，胳膊上全是肌肉，一使勁就鼓起一個大疙瘩。他不幹活的時候就喜歡在工棚裡躺著，指使苦根幹這幹那——“苦根，給我倒碗水”“苦根，幫我把鞋拿過來”“苦根，去碼頭看看我那條船上東西還在不在”。苦根不跟他計較，讓幹什麼就幹什麼，反正也不費什麼事。
可有一回黑皮喝醉了酒，回來以後發酒瘋，在工棚裡罵罵咧咧的，罵了幾句就開始摔東西，把碗摔在地上，摔得粉碎，碎渣子濺得到處都是。苦根蹲在角落裡，抱著膝蓋，看著他摔。黑皮摔完了碗，看見了苦根，搖搖晃晃地走過來，在他面前蹲下來，滿嘴酒氣噴在苦根臉上。
“小叫花子，你說你是不是晦氣？你走到哪兒哪兒就倒黴。”
苦根沒說話。
“你爹死了吧？你娘死了吧？跟你一塊兒那個小孩也死了吧？你說你不是晦氣是什麼？”
苦根的手指頭微微蜷了一下，蜷成了一個拳頭，又鬆開了。
黑皮見他不說話，推了他一把。
苦根倒在稻草上，後腦勺磕在地上，磕得嗡嗡響，眼前冒金星。他爬起來，又蹲回原處。黑皮又推了一把，他又倒了，又爬起來。黑皮推了三回，他倒了三回，爬起來三回。工棚裡其他人看著，沒人吭聲。老胡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，被子矇住了頭。
黑皮推夠了，罵了一句“沒勁”，搖搖晃晃地走回去，倒在鋪上，呼呼大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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