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走到哪兒哪兒就倒黴。”
爹死了是倒黴嗎?娘死了是倒黴嗎?小石頭死了也是倒黴嗎?他走到哪兒哪兒就倒黴,是不是說如果他不在,爹就不會去山裡找吃的?如果他不在,小石頭就不會生病?如果他不在,那些人就不會死,就不會倒黴,就會好好的,活得好好的?
他把臉埋在膝蓋裡,在黑暗裡睜著眼睛。牆縫裡漏進來一絲月光,慘白慘白的,照在他手背上,照在手背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疤上。傷疤一道一道的,有的已經白了,有的還是紅的,紅的像一條條小蟲,趴在他手背上,怎麼都趕不走。
苦根在碼頭上幹了小半年,日子慢慢穩了下來。每天掙的錢不多,可夠他活著。活著就行,不要多,多了也沒地方放。他那幾十個銅板用破布包著,塞在懷裡,晚上睡覺的時候壓在枕頭底下——其實也沒有什麼枕頭,就是一卷破衣服疊了疊,銅板包塞在衣服卷的縫裡,塞得緊緊的,怕翻身的時候掉出來,掉了就找不著了。
碼頭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。有的人幹幾天就走了,嫌錢少活重;有的人幹幾個月也走了,去了別的地方找更好的活路;有的人幹著幹著就忽然不來了,也不知道是去了別處還是死了,沒人問,也沒人惦記。苦根是少數幾個一直留下來的——不是他不想走,是他沒地方去。縣城他不想回了,村子他更不想回,這個渡口雖然不是他的家,可好歹有個窩棚住,有口飯吃,有個人叫他“苦根”。叫他名字的人不多,可有一個算一個,他心裡都記著。
孫把頭還是老樣子,話不多,每天來的時候點個頭,走的時候點個頭。偶爾貨多了,他會多留一會兒,站在碼頭上看著大家幹活,哪個慢了就喊一嗓子,哪個摔了貨就罵幾句。他罵人罵得不兇,不像王劉氏那樣要把人往死裡罵,也不像張霸那樣罵完了還要踹兩腳。孫把頭罵人就是罵人,罵完了就完了,跟放了個屁一樣,放完了就沒了,不會記仇。
六子在這半年裡升了一小級,從普通搬運工變成了孫把頭的副手,管著十來個人。他管人的方式跟他自己被管的方式差不多——嗓門大,脾氣急,動不動就罵人,可心不壞。他對苦根還是一樣,時好時壞的,好的時候拍著苦根的肩膀說“幹得不錯”,壞的時候吼他“你瞎了?往哪兒搬呢”。苦根不跟他計較,吼就吼,罵就罵,反正又不疼。王劉氏那叫疼,張霸那叫疼,黑皮推他那幾下都不算疼,六子吼幾嗓子算什麼?
黑皮還在碼頭上。他還是老樣子,能偷懶就偷懶,能躲就躲,能推給別人乾的絕不自己幹。他對苦根還是那個態度——不把他當人看,使喚來使喚去的,像使喚一條狗。苦根不跟他一般見識,不是怕他,是覺得沒必要。跟黑皮這種人較勁,不值當的。他連生氣都懶得生,氣也是要力氣的,他的力氣要留著搬貨,不能浪費在生氣上。
可是好景不長。
這句話苦根已經說過很多遍了,每說一遍的時候都覺得這是最後一次了,可下一次還是會說。好景不長,好像這四個字就是寫在他命裡的,刻在他骨頭上的,怎麼甩都甩不掉。
那年冬天特別冷。
冷到什麼程度呢?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,船在冰面上開過去,船頭破冰的聲音咔嚓咔嚓的,像踩碎了一地的玻璃。碼頭上潑一盆水,不到一鍋煙的功夫就凍成了冰疙瘩,硬邦邦的,拿石頭砸都砸不碎。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帶著冰碴子,刮在臉上跟刀子割一樣,割得生疼,割完了一道一道的口子,口子不深,可多,密密麻麻的,像被貓爪子撓了。
苦根的凍瘡又犯了。
這玩意兒跟了他好幾年了,每年冬天準時來報到,比誰都快,比誰都準,像串門的親戚,不請自來,來了還不走。手指頭腫得跟胡蘿蔔似的,紅紫紅紫的,碰一下疼得鑽心。不碰也疼,脹疼脹疼的,像有人在手指頭裡吹氣,越吹越脹,越脹越疼。腳趾頭也腫了,腫得穿不上鞋,他只好光著腳在碼頭上幹活。光腳踩在冰冷的木板上,腳底板凍得發紫,紫了又白,白了又紫,最後沒了知覺,踩到釘子上都不知道疼,低頭一看,腳底板紮了個洞,血滴滴答答地往外流,流到木板上,一凍就成了紅色的冰碴子。
他找了些破布條把腳纏上,纏得厚厚的,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,像個瘸子。不是腳傷得走不了路,是他怕冷。破布條不保暖,可總比光著強,有一層布隔著一層布,心裡頭就覺得暖和一些,其實根本不暖和,可心理作用也是作用。
老胡看他可憐,把自己一雙舊棉鞋給了他。棉鞋是黑色的,鞋面磨得發白,鞋底磨得只剩一層布了,鞋頭還破了個洞,大拇哥能伸出來。可好歹是棉的,裡頭的棉花雖然結成了硬疙瘩,可塞在鞋裡硬邦邦的,比光腳強。
“穿上吧,我腳大,穿不下了。”老胡把鞋遞過來的時候這麼說。
苦根看了看老胡的腳,又看了看鞋。老胡的腳確實大,腳趾頭都露在外面,比他的腳大了一圈不止。這鞋老胡穿擠腳,他穿正合適。他把鞋穿上,鞋底雖然薄,可踩著踏實,不用再擔心踩到釘子扎穿腳底板了。
“謝謝老胡叔。”
“謝什麼謝,一雙破鞋。”老胡擺擺手,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回頭,“你那腳上的凍瘡,抹點豬油,別讓它爛了,爛了不好長。”
苦根點了點頭。
豬油他買不起,碼頭上的雜貨鋪裡有賣,一小罐要十幾個銅板,夠他吃好幾天的飯了。他捨不得。他把凍瘡破了的地方用布條纏了纏,不讓它沾水,沾了水就爛,爛了就化膿,化膿了就發臭,發臭了就不好治了。陳老爹以前給他擦過一種凍瘡膏,褐色的瓶子,木塞子,聞著一股子藥味。那個瓶子早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,可那個味道他記得,苦苦的,澀澀的,像嚼樹皮,可有那個味道他就覺得腳不疼了,手不癢了,什麼毛病都沒有了。
那是陳老爹的味道。陳老爹死了,味道就沒了。他找不回來了。
碼頭上的人都知道他叫苦根,可沒人在乎他叫什麼。他們在乎的是他能不能幹活,幹得快不快,貨搬得對不對。至於他叫什麼,從哪兒來,爹媽是誰,有沒有兄弟姐妹,吃沒吃飯,冷不冷,疼不疼,沒人在乎。
苦根習慣了。從小就沒人在乎,現在有人在乎了反而奇怪。周叔在乎,可週叔走了。陳老爹在乎,可陳老爹死了。小石頭在乎,可小石頭也死了。他在乎的人一個一個地走了,不是走了,是死了。走了還有可能回來,死了就回不來了,永遠回不來了。他現在不敢在乎任何人了,怕在乎了又死了,死了他心裡就又多一個窟窿,窟窿填不上,漏風,冬天冷,夏天也涼颼颼的,永遠暖和不起來。
那天早上,苦根像往常一樣天不亮就到了碼頭。天還沒亮透,河面上籠著一層薄霧,白茫茫的,把對岸的樹和房子都遮住了,只能看見影影綽綽的一團。船在霧裡停著,黑乎乎的影子,像一座座小山浮在水面上。碼頭上已經有幾個人了,在搬貨,麻袋摞麻袋,堆得像山一樣高。一個船工在喊號子,“嘿——喲——嘿——喲——”,號子聲在霧裡傳出去,悶悶的,像捂著被子喊。
苦根蹲在貨物堆旁邊,等著派活。六子還沒來,孫把頭也沒來,他不知道該幹什麼,就蹲在那兒等著,兩隻手揣在袖子裡縮著脖子,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球。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涼颼颼的,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,他懶得理,愛怎麼亂怎麼亂。
這時候,碼頭上來了一個人。
。子院的家他是都頭碼個整像,天著看睛眼,的高高得昂頭,的擺大搖大來路起走,明文一著拄裡手。的似草像,的碴拉子鬍工船的上頭碼像不,究講就著看,的一是一,的齊齊整整得剪修,子鬍羊山撮小一著留上下,的白白,的圓圓臉的他。泥是全上腳,人的上頭碼像不,有沒都灰點一,的淨淨乾乾面鞋,鞋布黑雙一蹬腳,甲馬黑件一著罩面外,袍長灰件一著穿,歲來十四。識認不苦人個這
。見看沒都麼什像,表有沒,留停有沒,樣一頭石塊一過掃像,去過掃上苦從目,眼一頭碼了看頭回又步幾了走,了走就人那,頭點了點頭把孫。的似底鍋跟,的黑,看好太不,下一了變臉的頭把孫見看只,麼什了說他清不聽苦,遠得隔。話句幾了說,前面頭把孫到走接直人個這
。了來意生談頭把孫找概大,闆老個像著看人這。有都人麼什,的逛閒,的活找,的意生做,了多人的往往來來上頭碼。意在沒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