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碼頭換管事可第二天，孫把頭把碼頭上的人叫到一起，開了一個會。
碼頭上很少開會。有什麼話平時幹活的時候就說了，專門開會的事兒不多。大家都覺得奇怪，聚在貨物堆旁邊，有的站著，有的蹲著，有的靠著貨物，誰也不知道孫把頭要說什麼。苦根蹲在最角落裡，看不見孫把頭的臉，只能看見他的鞋。他的鞋是黑的，布面的，鞋頭沾了一層灰，灰撲撲的，沒有了從前的光鮮。
“從明天開始，碼頭上多一個人管事。”孫把頭說，聲音不大，可在場的人都聽見了，安靜得連風都停了，“姓張，你們叫他張頭兒就行。”
沒人說話。大家互相看了看，臉上寫滿了問號。
“咱們碼頭讓人承包了，張頭兒是上面派來的。以後活由他來派，工錢也由他來發。”
老胡第一個開口了：“孫把頭，那你呢？”
“我？”孫把頭笑了一下，那笑容裡沒有高興，也沒有不高興，什麼情緒都沒有，就是嘴角動了一下，“我還是在這兒，聽張頭兒安排。”
大家又安靜了。這個“張頭兒”誰都沒見過，不知道是什麼來頭，不知道好不好說話，不知道工錢怎麼算。以前孫把頭管事，雖然給的錢不多，可從不少給，一天一結，從沒拖欠過。換了人，誰知道會怎麼樣？
苦根蹲在角落裡，心想，換就換吧，換誰不是換，給錢就幹活，不給錢就走人。他沒那麼多講究，他什麼活都能幹，什麼人都能伺候。王劉氏他都伺候過，還有誰他伺候不了？
第二天，“張頭兒”來了。
苦根一看那張臉，渾身像被潑了一盆冷水——從頭頂涼到腳底，從皮膚涼到骨頭，從骨頭涼到心。不是冷的，是怕的。
張頭兒就是那天早上穿長袍拄文明棍的那個人，圓臉，白麵皮，山羊鬍子，一搖一擺的。不，不對。不是那天早上那個人。是另一個人。不，也不是另一個人。這張臉他見過，在縣城的碼頭上見過。不對，不是見過，是刻在腦子裡了，刻得太深了，深得都快長進骨頭裡了，跟骨頭頂在一起了，分不開了。
張霸。
那個在縣城碼頭上不讓他幹活的人。那個對老孫說“碼頭上不能隨便找人幹活的，要有工牌”的人。那個把他從縣城碼頭趕走的人。那個讓他跟小石頭分開的人——不，小石頭不是張霸害死的，小石頭的死跟張霸沒有關係，可苦根心裡頭那道連線連得很緊，緊得跟打了死結一樣，怎麼都解不開。張霸趕他走，他去了麵館，麵館關門了他才又回縣城碼頭，回了碼頭老孫不敢用他他才沒了活路，沒了活路才到處流浪......這一路兜兜轉轉的，哪一環都跟張霸扯得上關係。
苦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他怎麼來了？他怎麼會來這個小渡口？縣城那個碼頭那麼大，他不在那兒待著，跑到這個小地方來幹什麼？
答案很快就有了。
張霸來的第一天，就把碼頭上所有的人重新排了一遍。誰幹什麼活，誰跟誰一組，誰在哪個時間段上工，全由他定。他把幾個年紀大的。幹活慢的調到了最累的崗位上，把幾個年輕力壯的放在了他自己眼皮底下，方便使喚。
老胡被派去清貨。清貨不是搬貨，是從貨堆裡把貨物一件一件地核對，登記在冊，然後搬到指定的位置。這活不重，可瑣碎，要細心，要認真，一步都不能錯。老胡年紀大了，眼睛不好使，貨單上的字看不太清，登記的時候總出錯，張霸就罵他。罵得很難聽，什麼“老東西”“廢物”“吃白飯的”，一句比一句難聽，一句比一句傷人。
老胡不吭聲。他被罵了，低著頭，把手裡的貨單攥得更緊了，使勁眯著眼睛看上面的字，可還是看不清楚，字太小了，擠在一起，像一堆螞蟻。
苦根看不下去，有一回趁張霸不在，湊過去幫老胡看貨單。他認的字不多，可“苦”“根”兩個字認得，周叔教的，還有“一二三四”也認得，是在縣城流浪的時候跟雜貨鋪的掌櫃學的，學得不全，可夠用了。
“老胡叔，這個‘二’是兩袋的意思，你記成三袋了。”苦根指著貨單上的一行字，“這個是‘十’，不是‘七’，你看這裡有個鉤，是‘十’。”
老胡戴上老花鏡——他的老花鏡是地攤上買的，兩塊玻璃用鐵絲箍在一起，夾在鼻樑上，往下滑，他老往上面推，推了一輩子也沒推好——使勁看了看，點了點頭。
“還真是十。我眼睛不中用了。”老胡嘆了口氣。
苦根幫老胡把貨單重新核對了一遍，把錯的改過來，漏的補上。老胡在旁邊看著他，看著看著眼圈紅了，沒讓苦根看見，把臉轉到一邊去了。
張霸派的活越來越重。
以前苦根一天搬十幾趟貨，累了還能歇歇，喝口水，蹲在牆根底下喘口氣。現在不行了。張霸給他派的活是以前的兩倍，時間還是那麼多，天不亮來，天黑了收工，中間不許歇，歇了就罵，罵完了還扣錢。
“我怎麼搬不動了？我就是搬得動！”苦根咬牙看著那堆高高的貨物，臉憋得通紅。他蹲下去，把一麻袋糧食扛上肩膀，麻袋壓在他瘦小的身板上，像一座小山壓在螞蟻身上。他的腿在發抖，膝蓋彎了，整個人矮了一截，像一棵被雪壓彎了的小樹。他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跳板在腳下晃，他的心在嗓子眼裡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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