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月。
沒發火，沒求饒，點了點頭，站起來，把斷了的跳板撿起來，放到一邊，去搬下一袋了。
張霸來了以後，碼頭上的人走了一批。
不是被辭退的，是受不了走的。老胡走了。老胡走的那天，苦根正在搬貨，老胡站在碼頭上，揹著一個破包袱，等船。船來了，他上了船，站在船頭，朝苦根招了招手。苦根放下手裡的貨，跑過去，站在碼頭上，隔著兩三丈遠的水面，看著老胡。老胡的頭髮全白了，風一吹，白頭髮在風裡飄，像一面白旗。
“苦根，我走了。”
“老胡叔，您去哪兒？”
老胡搖了搖頭，沒回答。船開動了，船頭的破冰聲咔嚓咔嚓的，船身慢慢離岸。老胡站在船尾，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後成了一個黑點，消失在河面上的薄霧裡。苦根站在碼頭上，站了很久，看著老胡消失的方向。風從河面上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把霧氣吹散了一些，那團黑點早就沒了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水霧，像一面沒有邊際的白牆，橫在河面上。
老胡走了，碼頭上又少了一個對他好的人。
不對，老胡對他算不上“好”，老胡只是不欺負他，偶爾跟他說幾句話，把自己的棉鞋給了他。在這個碼頭上，不欺負他的人就是好人，跟他說幾句話的人就是親人，給他一雙舊棉鞋的人就是恩人。苦根把恩人記在心裡頭的，跟陳老爹。周叔。小石頭放在一起，放在心裡頭最深的地方，誰也碰不到，誰也不知道。
黑皮還在，黑皮沒走。黑皮不但沒走，還跟張霸混在了一起。不知道是怎麼搭上線的，也許是黑皮主動湊過去的，也許是張霸看上了黑皮年輕力壯能幹活。反正黑皮從一個普通船工變成了張霸的跟班，整天跟在張霸屁股後面，張霸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，張霸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。
黑皮對苦根的態度從“不把他當人看”升級成了“看他就不順眼”。以前是使喚他幹活，現在是找茬。找個茬就罵幾句，找不著茬就硬找，雞蛋裡挑骨頭，骨頭挑不著就挑刺，總得找出點什麼來。
有一回苦根搬完貨，在碼頭上蹲著擦了把汗，黑皮走過來說：“你蹲這兒擋路了知道不？”
苦根看了看周圍，他蹲的地方離最近的人也有幾丈遠，根本擋不著路。他沒吭聲，站起來，換了個地方蹲。黑皮跟過來了。
“我讓你蹲了嗎？張頭兒花錢僱你是讓你幹活的，不是讓你蹲著歇腳的。”黑皮的聲音不大，可嘲弄的味道十足，“你以為你是大爺啊？”
苦根站起來，去搬貨了。
黑皮在身後笑了一聲，笑聲尖尖的，細細的，像針一樣紮在苦根的後背上，扎不進去，可刺得難受。
還有一回，苦根在工棚裡數銅板。他把那包銅板從懷裡掏出來，解開破布，一個一個地數。銅板不多，可他一有空就數，數完了再包好，塞回懷裡。數銅板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還不是一無所有，他還有幾十個銅板，這幾十個銅板就是他的命根子，誰都不能碰。
黑皮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，站在他身後，彎下腰看了一眼。
“喲，還攢了不少嘛。”黑皮伸手去抓那個布包。
苦根一把把布包攥在手裡，護在胸前。
黑皮沒再搶，嘿嘿笑了兩聲，出去了。出去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，回過頭，表情變了，變得陰陰的，像冬天的天空，灰濛濛的，不見太陽。“攢著吧，攢多了就是別人的。”說完就走了。
苦根把布包攥得更緊了，手心都出汗了，汗把布包洇溼了一小塊，溼溼的，涼涼的。
他開始覺得不安。
張霸來的第二個月，碼頭上出了一件事。
一艘船靠岸的時候，船上的貨物少了兩包。張霸說是碼頭上的人偷的，要查，查了三天，查到了黑皮頭上。不，不是黑皮，是苦根。不對，也沒有證據。張霸說“有人看見你搬貨的時候多拿了一包”，苦根說“沒有”，張霸說“那貨怎麼少了”，苦根說“我不知道”，張霸說“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？”
黑皮在旁邊站著，雙手抱在胸前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苦根看了看黑皮，黑皮把臉轉向了一邊。
張霸罰了他十天的工錢。十天的工錢，他白乾了十天。他沒有證據證明自己沒偷，張霸也沒有證據證明他偷了。可在碼頭這個地方，張霸說了算。張霸說誰是賊誰就是賊，張霸說罰誰就罰誰，沒有道理可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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