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根傳》第28章 碼頭出事(1)

作者:大哥愛寫作·1個月前

第28章 碼頭出事他把頭低下去,低得不能再低了,低到塵埃裡為止。

冬天最冷的那幾天,碼頭上來了一個船隊,十幾條船排成一串,船上裝的全是糧食,黑壓壓的,從河這頭排到河那頭,一眼望不到頭。張霸說這些貨要趕在三天內卸完,一天都不能拖。

苦根從早上一直幹到天黑,天黑了又幹到半夜,中間就喝了兩碗稀粥,吃了一塊幹餅。他的手腳已經沒知覺了,胳膊和肩膀已經麻木了,像不是自己的了,搬貨的時候感覺不到貨物的重量了,只是機械地搬起來。扛上肩。走過去。放下來,再走回去。再搬起來,像一臺機器,不停地運轉,不該停,永遠不能停。

他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撐過去,撐過去就好了。

可是撐不過去。

那天晚上,月亮很大,照得碼頭上明晃晃的,像白天一樣。苦根扛著一袋糧食走跳板。跳板今天剛剛換過了,新換的寬一些,厚一些,也穩當一些。他走在上面,不晃了,可他不敢大意,還是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

走到一半的時候,他的腿忽然抽筋了。

不是搬貨搬累的那種抽筋,是很久以前就有的老毛病了,在縣城的時候就有,有時候走著走著腿忽然就硬了,像一根木頭,彎都彎不了,疼得要命。他停下腳步,想蹲下來揉一揉,可他肩上扛著糧食,蹲不下來。他站在那裡,一隻腳踩在跳板上,另一隻腳懸在半空中,整個人僵住了,像一座泥塑,一動不動的。

腿越來越疼,疼得他額頭上冒汗,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跳板上,啪嗒啪嗒的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他咬著牙,想再邁一步,腿不聽使喚了,像有人拿繩子把它的筋捆住了,怎麼都掙不開。跳板在他腳下晃了一下,他的身子跟著晃了一下,糧食從肩膀上滑下來,他伸手去抓,沒抓住。糧食掉進了河裡,河面裂開了一個大口子,水從裂口裡湧上來,咕嘟咕嘟的,把糧食吞了下去,水花濺得老高。他自己也失去了平衡,整個人往前一栽,頭撞在跳板上,眼前一黑,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
等他醒過來的時候,他躺在工棚裡。

六子蹲在他旁邊,手裡端著一碗水,見他醒了,把水遞過去。苦根接過碗,喝了一口,水是涼的,涼得他牙疼。他摸了摸頭,頭上裹了布,布上全是血,血已經幹了,硬邦邦的,像一塊鐵皮貼在腦袋上。

“你摔暈了。”六子說,“跳板上摔下去的,頭磕在木板上,磕了好大一個口子,流了不少血。”

苦根坐起來,頭很暈,天旋地轉的,眼前的六子從一個變成了兩個,兩個又變成了三個,晃來晃去的,怎麼都合不到一起去。他閉了閉眼,等了一會兒,再睜開,好了一些,可還是晃,晃得他想吐。

“張頭兒說了,你摔壞了碼頭一塊跳板,要賠。”六子的聲音很低,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
“......跳板?”苦根愣了一下。

“跳板斷了。”六子看了他一眼,嘴巴張了張,又合上了,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,“你摔下去的時候把跳板砸斷了。”

苦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
跳板是他砸斷的嗎?他記得那天的跳板是新的,剛換的,新的,厚實的,怎麼會砸一下就斷了?說他砸斷了跳板,就像說螞蟻踩塌了房子一樣。可他不能說,說了也沒人信,信了也沒用。張霸說了算,張霸說跳板是他砸斷的就是他砸斷的,他說不是也沒人聽。

“賠多少?”他問。

六子伸出三根手指頭。

“......三十個銅板?”

“三百。”

苦根閉上眼睛。

三百個銅板,他得不吃不喝乾好幾個月。上回那袋糧食的錢還沒扣完,現在又多了一筆。他欠張霸的債,像滾雪球一樣,越滾越大,越滾越沉,沉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
他躺在工棚裡,聽著外面的風聲。風很大,嗚嗚的,把工棚的稻草頂吹得嘩啦嘩啦的響,像有人在頭頂上跑,跑來跑去的,跑了一整夜。他盯著棚頂,看著稻草縫裡漏下來的一絲絲月光,月光細細的,亮亮的,像一根根銀針紮在他身上。不疼,可說不出的難受。

他想起陳老爹說過的話。“竹子有韌性,你把它掰彎了,它還能彈回來。人活在世上,也得有這股韌性。壓不垮,折不彎,日子再難,也得活著。”

他現在就在被壓著。王劉氏壓過他,張霸現在也在壓他。他像一根竹子,被壓彎了,彎得不能再彎了,彎得快斷了,可還沒斷。沒斷就得撐住,撐住,不能倒,倒了就起不來了,起不來了就沒了,沒了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
他把那幾十個銅板從懷裡掏出來,解開破布,一個一個地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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