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板在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,黃黃的,舊舊的,上面的字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,可他認得每一個銅板的樣子,哪個邊上有缺口,哪個中間有個小坑,他都記得。這是他的全部家當,是他從牙縫裡省出來的,從嘴巴里摳出來的,從肚子裡省下來的,從他搬過的每一袋糧食。走過的每一步路里擠出來的。這些銅板上有他的汗,有他的血,有他手上的繭子和凍瘡疤。
他看了看這些銅板,又看了看月光透過棚頂漏下來的那一絲絲銀白色的光亮,忽然覺得這些銅板好輕。輕得沒什麼重量,輕得像一堆落葉,風一吹就沒了。可他攥著它們,攥得緊緊的,指甲都嵌進肉裡了,嵌出了幾個淺淺的印子,月牙形的,白白的,一會兒就紅了,紅了一會兒又紫了。
他不能沒有這些銅板。沒有這些銅板他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可他欠張霸的錢,欠了好幾百個銅板。好幾百個,他拿什麼還?
他坐在黑暗中,聽見遠處河水嘩啦嘩啦的聲音,聽見工棚裡其他人的鼾聲,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咚咚咚的,一下一下的,不緊不慢,像是有人在敲一扇門,一扇永遠敲不開的門。他想象著門外面的樣子,外面是黑夜,是冬天,是空蕩蕩的碼頭,是一條結了冰的河,是一棵歪脖子樹,是小石頭的墳,是爹和陳老爹的墳,是沒有人會來的地方。
他的手慢慢把銅板包好,塞回懷裡,貼著心口。銅板硌著他的胸口,硌得疼,可他覺得踏實。有這些東西在,他就還沒徹底垮掉。他還沒徹底垮掉。
苦根欠張霸的錢越來越多,多到他自己都算不清了。一袋糧食,一塊跳板,加上平時的各種“罰款”——貨搬慢了要罰,貨放歪了要罰,在碼頭上歇腳要罰,喝口水要罰,連咳嗽一聲都被黑皮說成是“偷懶的訊號”罰了五個銅板。苦根不記得自己到底欠了多少了,只記得張霸每次扣他工錢的時候嘴裡念一個數字,那個數字越來越大,像滾雪球一樣,從山坡上滾下來,越滾越大,越滾越快,快到他追不上了。
他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想:今天還能掙幾個銅板?扣完還剩幾個?夠不夠買兩個窩頭?窩頭從兩個減到了一個,從熱乎的變成了涼硬的,從玉米麵的變成了糠面的,糠面的窩頭糙得很,拉嗓子,咽的時候像吞沙子,可他不挑了,有的吃就不錯了。
他開始瘦了。不是以前那種瘦,是另一種瘦。以前瘦歸瘦,可還有一把子力氣,能搬能扛,能在碼頭上幹一天。現在不行了,他現在是乾癟的瘦,像被人在他身上紮了個眼兒,氣全漏了,只剩一張皮包著骨頭。顴骨突出來了,眼窩凹下去了,鎖骨像兩根棍子橫在脖子上,清清楚楚的,一根一根的,像冬天掉了葉子的樹枝。手腕細得像麻稈,胳膊上青筋暴起來,一根一根的,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。
六子有一回吃飯的時候多買了一個窩頭,遞給苦根。苦根接過來,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咽不下去。不是窩頭有問題,是他的胃已經縮小了,裝不下那麼多東西了。他吃了一個窩頭就覺得撐了,撐得難受,像有人往他肚子裡塞了塊石頭,沉甸甸的。
“你得多吃點,再這麼瘦下去,風一吹就倒了。”六子說。
苦根把剩下的半個窩頭包好,塞進口袋裡。留著吧,明天吃。
老胡走了以後,工棚裡就剩苦根一個人是最底層的。不是說他年紀最小——他年紀確實最小——是說他最沒地位,誰都能使喚他,誰都能罵他,誰都能在他面前擺臉色。他像一塊抹布,誰都能拿起來擦擦手,擦完了隨手一丟,丟在角落裡,沒人記得撿起來。
黑皮越來越過分了。以前他只是使喚苦根幹活,現在他開始從苦根身上“揩油”——不是佔便宜的那種揩油,是拿他的東西。苦根的窩頭放在枕頭底下,下班回來就不見了。苦根的破棉襖晾在工棚外面,收了工就沒了。連苦根那雙老胡給的舊棉鞋,有一回他幹活的時候脫在碼頭邊上,幹完活回來就找不著了。他光著腳在碼頭上找了一圈,沒找著,問黑皮看沒看見,黑皮說“沒看見”,可黑皮腳上穿的那雙鞋,跟苦根丟的那雙一模一樣。苦根認得那雙鞋,鞋面上有個疤,是燙的,菸頭燙的,圓圓的,焦黑的,跟他丟的那雙鞋上的疤在同一個位置。
他沒說穿。說了又怎樣?黑皮不承認,他還能怎麼著?跟張霸說?張霸跟黑皮是一夥的,說了也是白說,說不定還被張霸罵一頓“自己東西都看不住,還有臉說別人”。
他把這個虧嚥下去了。咽得很慢,像咽一塊石頭,石頭太大,卡在嗓子眼裡,上不去下不來的,噎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。可他嚥下去了,嚥下去了就是嚥下去了,胃裡硌得慌,可總比跟人打架強。他打不過黑皮,黑皮比他高一個頭,壯兩圈,胳膊比他的腿還粗,打起來他只有捱打的份。
不打。
不爭。
不鬧。
忍著。
忍到什麼時候?他不知道。也許忍到死。死也許就是最好的結果了,死了就不用忍了,不用忍張霸了,不用忍黑皮了,不用忍碼頭上所有人的白眼和唾沫了。可他不想死。不是怕死,是不甘心。他這輩子還沒過過一天好日子,沒見過春天的花,沒聽過夏天的蟬,沒吃過秋天的果子——吃過,在山裡吃過野果子,酸的,澀的,不是那種甜的。他沒穿過一件新衣裳,沒睡過一個安穩覺,沒被人真正在乎過——陳老爹在乎他,周叔在乎他,小石頭在乎他,可在乎他的人都走了,都死了。他還沒活夠,不是他貪生怕死,是他覺得這輩子太虧了,虧得他死了都不甘心。
不甘心就活著。活著就有機會。
那年冬天,碼頭上來了一個大單。
一艘大船從上游下來,裝了滿滿一船的瓷器,碗啊盤啊罐子啊罈子啊,什麼都有,碼得整整齊齊的,用稻草和木條捆著,一摞一摞的,摞得老高。瓷器這東西金貴,碰不得磕不得,稍微一碰就碎了,一碎就是一堆碎片,一分錢不值。張霸特別重視這單生意,把碼頭上最能幹的人都挑出來了,專門卸這船貨。
苦根被挑中了。不是因為他能幹,是因為他不值錢,摔了瓷器賠不起,可派別人去了萬一摔了,張霸還得賠人家工錢。苦根不一樣,苦根欠他的錢,摔了他可以從苦根的工錢里扣,扣完了苦根還得倒欠他的。怎麼算他都不虧。
那天早上,苦根站在大船旁邊,仰頭看著那堆得像山一樣高的瓷器。陽光照在瓷器上,白花花的,晃眼睛。他心裡有點發怵——不是怕摔了賠錢,是怕自己手不穩。他的手最近老抖,不是他想抖,是手指頭自己會抖,拿東西的時候抖得厲害,有時候連碗都端不穩,粥灑了一手,燙得他齜牙咧嘴的。他知道這是餓的,餓得久了手就抖,身子就軟,腦子就迷糊。
他把一摞碗從船上搬起來,小心翼翼地走上跳板。碗摞用草繩捆著,不算太重,可體積大,抱在懷裡擋視線,看不見腳下的路。他只能憑感覺走,一步一步的,腳踩在跳板上,不敢踩實,也不敢踩虛。跳板上凍了一層薄冰,滑得很,腳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鞋底在冰面上打滑。他今天穿的是黑皮不要了丟在工棚裡的一雙破鞋,鞋底磨平了,光溜溜的,走在冰面上像踩在油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