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死神來了這味道讓他想起陳老爹——陳老爹病了的時候屋裡也是這個味道，草藥的氣味，濃的，悶的，把人裹在裡面，像掉進了一個黑乎乎的窟窿裡，不見天日。
他用樹枝攪了攪藥湯，攪的時候把罐底沉澱的藥渣翻上來，藥湯渾濁了，顏色更深了，成了深褐色，黑乎乎的，像河底的淤泥。又熬了半個時辰，熬到湯只剩一碗的量了，才把火滅了，把藥湯倒進破碗裡。碗裡頭的藥湯熱氣騰騰的，苦味一陣一陣地往上衝，像什麼東西在往外冒，止都止不住。
他把藥吹涼，一口一口地餵給小石頭。用小木勺舀了一勺，吹了又吹，吹到不燙嘴了，送到小石頭嘴邊上。小石頭的嘴唇乾裂得很，碰到藥湯就疼，嗦了一下，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，可他還是張開了嘴，把藥喝了，嚥下去了。喝了一口，苦得他臉都皺在一起了，像個被捏扁了的核桃，五官擠到一塊兒去了。可他沒吐，吞下去了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又張開嘴等下一口。
“苦不苦？”苦根問。
小石頭沒說話，可他的臉已經回答了——苦，苦死了。
苦根又舀了一勺，吹了吹，送過去。
小石頭又喝了。
喝到第五口的時候，他忽然伸出一隻手，抓住苦根的手腕。手冰涼涼的，沒什麼力氣，可手指頭掐得很緊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樣東西，死都不撒手。
“苦根。”他說，聲音輕得跟蚊子叫似的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別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走了我怎麼辦？”
小石頭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了，沿著太陽穴往下淌，淌進耳朵裡。他哭了，無聲無息的，眼淚就那麼往下流，流得安靜，流得沉默，像河面上靜靜的流水，水底下的石頭在哪兒，誰也不知道。
苦根把碗放在一邊，用袖子給小石頭擦了擦眼淚。
“我哪兒也不去，就在這兒。”
那天晚上，苦根一夜沒閤眼。
他就坐在乾草旁邊，守著那堆火。火慢慢小了，從大火變成中火，從中火變成小火，從小火變成了一堆暗紅色的炭，炭光映在他臉上，一明一暗的。小石頭吃了藥以後睡得比之前安穩一些了，呼吸勻了，臉上的潮紅也退了一些，不是那種不正常的紅了，是正常的顏色了，黃黃的，白白的那種。
苦根把毯子給他掖了掖，毯子滑下來了，他又掖了掖，掖得緊緊的，連風都鑽不進去。
外面的河水嘩啦嘩啦地響，深夜的河水聲音格外大，好像白天有人在蓋著它，到夜裡把蓋子一掀，聲音就全放出來了，嘩嘩的，嘩嘩的，一聲接著一聲的，不厭其煩地響，好像永遠都不會停。
苦根抱著膝蓋，下巴擱在膝蓋上，看著小石頭睡覺。
他想，小石頭要是能好起來，什麼事他都能答應。這輩子再也不跟他吵架了——其實他們從來沒吵過架。再也不嫌他話多了——其實他從來沒嫌過。再也不嫌他光著腳亂跑了——其實他也從來沒嫌過。他要什麼就給什麼，想去哪兒就帶他去，想吃什麼就給他買，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，自己也要想辦法給他摘一顆下來，摘不下來就拿石頭砸一顆下來。
可這些都沒有用。
藥喝完了，小石頭好了兩天。
那兩天他精神頭好了一些，能坐起來靠著石壁跟苦根說話了，甚至試著站起來走了幾步，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地挪，像剛學走路的小孩，扶著牆根，腳步不穩當，可自己會走了，不用人扶了。苦根高興得不行，以為藥管用了，以為小石頭就要好了，所有的苦都要熬出頭了。他跑去街上買了兩碗素面，一碗給小石頭，一碗給自己。麵攤在街角，一口大鐵鍋架在爐子上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，白茫茫的熱氣往上冒，把整個攤子都罩在霧裡。老闆娘是個胖乎乎的婦人，臉上總是笑嘻嘻的，不管對誰都笑嘻嘻的，她在圍裙上擦擦手，從鍋裡撈了兩碗麵，面上擱了幾根青菜，淋了一勺醬油，遞過來。苦根端著兩碗麵，手被碗燙得通紅，一路小跑回了橋洞，麵湯灑了，灑在手上，燙起了泡，他也不管。
小石頭接過面，先喝了一口湯。
“好喝。”他說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點著了，亮了一下又滅了，可那一下亮得很，亮得苦根的心也跟著亮了一下。
兩個人把面吃了，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，碗底光光的，像被狗舔過一樣乾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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