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別太難過。”老頭兒說。
苦根沒說話。他把藥包攥在手裡，攥得很緊，藥包在他手裡變了形，紙皺了，紙繩鬆了，藥差點從紙包縫裡漏出來。他低著頭說了聲謝謝，轉身走了，走得很慢，腳底下像灌了鉛，粘在地上，每邁一步都要用好大的力氣，像拔蘿蔔似的，拔出來，邁出去，再拔，再邁。
身後老頭兒又說了一句什麼“人各有命”的話，他沒聽清，也不想聽清。
他抱著藥包從街這頭走到街那頭，走過了麵館——關著門的，門口落了一層灰。走過了雜貨鋪——掌櫃的換人了，不認識。走過了城隍廟——老叫花子們還在牆根底下曬太陽，有人衝他喊了一嗓子什麼，他扭頭看了一眼，沒理。
這縣城還是那個縣城，街還是那些街，人還是那些人。可一切都變了。不是城變了，是他的心變了。以前他覺得縣城大，大得看不到邊，大到可以裝下他和他的所有希望。現在他忽然覺得縣城小，小得裝不下一個生病的孩子，小得連一劑救命的藥都找不著。
回到橋洞的時候，小石頭又咳了一地的血。
乾草上濺了一片一片的，紅得刺眼，像有人在上面潑了顏料，潑得到處都是，躲都躲不開。小石頭趴在乾草上，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，癟了，成了一具空殼子。他的眼睛睜著，看著苦根，眼珠子很亮，亮得不正常，像迴光返照的那種亮，薄薄的，透透的，風一吹就能碎。
“苦根，我是不是要死了？”他問。
“不會。”苦根把手裡的藥包放在一邊，蹲下來，把小石頭嘴角的血擦了。血是熱的，黏黏的，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紅印子，“你不會死。”
“你別騙我。”
“我沒騙你。”
小石頭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，嘴角歪了歪，又正回去了。
“你說不會就不會吧。我信你。”
那天夜裡，苦根把最後一包藥熬了。
藥湯濃得像墨汁，黑漆漆的，冒著苦味，苦得人胃裡翻江倒海，光是聞著就反胃。他用小木勺舀了一勺，吹涼了，送到小石頭嘴邊。小石頭張開嘴，喝了，嚥了。第二勺，喝了，嚥了。第三勺，喝到一半就咽不下去了，嗆了一下，咳了起來，咳得滿嘴的藥湯往外噴，噴在苦根身上，衣服上全是深褐色的藥漬。血也跟著噴出來了，噴在藥漬上，藥是褐色的，血是紅色的，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，成了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。
苦根把他扶起來，靠在自己懷裡，讓他喘口氣。小石頭的頭靠在苦根的肩窩裡，頭髮蹭著苦根的下巴，癢癢的。他太輕了，輕得像一捆乾草，抱在懷裡沒什麼分量，像抱著一個紙糊的人，風一吹就沒。
“苦根。”小石頭的聲音在苦根的肩窩裡悶悶的，甕甕的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。
“嗯。”
“你說人死了以後去哪兒？”
苦根張了張嘴，發現自己答不上來。這個問題太難了，比他這輩子遇到的所有問題都難。王劉氏不會問他這個問題，周叔不會問他，老孫不會。只有小石頭會。小石頭不怕難，他什麼都敢問，什麼都敢說，什麼都不敢怕。他敢在剔骨刀底下剔骨頭上的肉絲，敢跟比他高一頭的孩子叫板，敢一個人跳進秋天冰冷的河水裡摸魚，敢問人死了以後去哪兒。
他沒怕過什麼，從不怕。
可他現在怕了。苦根能感覺到，靠在他肩窩裡的那具身體在抖，抖得很輕很輕，輕到幾乎察覺不到，可苦根察覺到了。不是冷，是怕。
“我爹說人死了就變石頭。”小石頭接著說，“變石頭，硬邦邦的，什麼都不怕了，不怕餓，不怕冷，不怕捱打。石頭好啊，石頭什麼都不怕。我也想變石頭。”
苦根握著他的手，沒說話。
“可我不想跟你分開。”小石頭的聲音開始發抖，抖得厲害，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，快要斷了，“我要是變成石頭了，你還認得我嗎？你還跟不跟我說話？你路過的時候會不會看我一眼？”
苦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堵得嚴嚴實實的。他想說“認得”，想說“會說話”，想說“會看，每天都會看”。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，一個都出不來。
“會的。”他最後擠出了這兩個字，聲音變了調，不像自己的聲音了，像別人的。
小石頭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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