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根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樹底下停下來。
他把小石頭從背上放下來，放平了，放在樹蔭底下。榆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，剩下幾片黃葉子掛在枝頭，風一吹就掉。
他在樹下開始挖坑。
沒有鐵鍬，他用的是小刀和小石片。那把從王劉氏家拿來的小刀，刀刃已經不鋒利了，鈍了，挖了幾下就捲刃了，捲了再磨，磨了再挖。石片更不中用，太脆，挖幾下就碎，碎了一片再換一片，換了又碎，碎了又換。
土很硬，秋天的土幹得硬邦邦的，像石頭一樣。他用刀尖鑿了幾下，鑿出一個小坑，坑底下的土稍微鬆一些，可挖下去沒多深又硬了。他一刀一刀地鑿，手磨出了血，血沾在刀把上。土上，把土染紅了。
從早上挖到中午，挖了一個淺淺的坑，連膝蓋都不到。
太慢了。
他站起來，看了看那個坑，又看了看小石頭。
小石頭躺在樹蔭底下，毯子還好好地裹著，臉還是白的，嘴唇還是閉著的。他的頭髮上粘了一片榆樹葉，黃黃的，小小的，像一枚銅錢。
苦根蹲下來，把那片樹葉撿掉。
然後他跪在坑邊上，用手挖。
十根手指插進土裡，把土扒出來，一把一把的，手指頭被碎石子割得全是口子，疼得鑽心。可他不停，一把接一把地扒，扒得飛快，土在他手指間漏下去，漏得滿手都是。指甲裂了，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，和土攪在一起，成了黑紅色的泥巴，糊在手指上，把指紋都糊平了。他不覺得疼。不是不疼，是顧不上。
挖到快傍晚的時候，坑終於挖好了。
不深，剛好能放下一個人。也不寬，放進去以後兩邊的空隙窄窄的，剛好能塞進去一隻手，再多一隻都費勁。
苦根把小石頭放進坑裡，放得很小心，先把腿放進去，再把身子放進去，最後是頭。小石頭的頭歪了一下，枕在坑壁上，歪得很自然，像他平時睡覺的樣子。他睡覺的時候就喜歡歪著頭，歪在枕頭上，有時候歪得太厲害了苦根怕他落枕，幫他把頭正過來，過一會兒他又歪過去了，正不過來。
現在不用正了。他就這麼歪著吧。他愛怎麼歪就怎麼歪，沒人管他了。
苦根跳進坑裡，把小石頭身上的毯子整理了最後一遍，毯子邊角都塞好了，緊緊地把他裹住。小石頭的腳還是露在外面，苦根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，蓋在他腳上。
“你穿著吧，我冷。”苦根說。
說完就不出聲了。
他看了小石頭最後一眼。
小石頭的臉被傍晚的陽光照著，半明半暗的，一邊是金色的，一邊是灰的。他的眼睛閉著，嘴角的那絲笑意還在，淡淡的，像是做了什麼美夢，夢見有人在跟他說話，夢見有人在陪他，夢見日子還很長，長到沒有盡頭。
苦根從坑裡爬出來，開始填土。
一捧一捧的土落下去，砸在小石頭身上，噗噗噗的，悶響。土落在毯子上，落在他的臉上，落在他的頭髮上。苦根用手把土撥開，把他的臉露出來。然後再一捧土下去，再撥開。他撥了好幾次，最後他停了。
不撥了。
他跪在坑邊上，看著土一點一點地把小石頭埋住。先是腳，再是腿，再是身子，再是肩膀。
最後是臉。
臉上的土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厚，五官慢慢模糊了，鼻子看不清了，嘴巴看不清了，眼睛也看不清了。什麼都看不清了。
什麼都看不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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