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柺杖放在一邊，把窩頭從布包裡拿出來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窩頭是玉米麵的，聞著有一股子甜味，淡淡的，像秋天的玉米地裡飄過來的味道。他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，嚼成糊糊了才嚥下去。一個窩頭他吃了一個時辰，另一個窩頭他包好了塞進懷裡，留著明天吃。
他躺下來，把破衣服裹緊了，閉上眼睛。
橋洞外頭有河水的聲音，嘩啦嘩啦的，不急不慢的，跟他在縣城住的橋洞裡的河水聲一模一樣。他聽著那聲音，想起小石頭了。小石頭最喜歡聽河水的嘩啦聲，他說那聲音像有人在笑，笑得很開心，笑個不停，笑到肚子疼了還在笑。
苦根聽著河水聲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嘴角自己動的，像一個人睡著了翻了個身，不是故意的，是無意識的，可它動了就是動了。
他在河水聲裡睡著了。
第二天醒來，他發現自己發燒了。
額頭燙得厲害，嘴唇乾裂了，喉嚨像被人用砂紙打磨過了，又幹又疼，嚥唾沫都疼。渾身痠軟，一點力氣都沒有，撐柺杖的手在抖，抖得厲害，柺杖拿不穩，杵在地上晃來晃去的，像喝醉了酒。
這是摔斷腿以後積攢的虛火，加上這幾天喝了冷風。受了寒，身子撐不住了，燒了起來。他知道自己不能病，病了就更完了。他撐著柺杖站起來，走到河邊，蹲下來，捧起冰涼的河水洗了把臉。水涼得他打了個哆嗦，可清醒了一些，腦子沒那麼迷糊了。
他喝了半捧河水，站起來，繼續走。
走了一整天，走到天黑，又找到了一座橋洞。
第二天又走了一整天，又找到了一座橋洞。
第三天，第四天，第五天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走，只知道往前走。走，往前走，別停，停了就起不來了。他靠著這個念頭撐過了那段最難的時光。每當他想停下來的時候，他就跟自己說“再走一步”，走了一步再說“再走一步”，走了一步再說“再走一步”，走了一步再說“再走一步”。一步接一步的，一步接一步的，走到了一個新的地方。
這個地方他從來沒來過。沒有碼頭，沒有渡口，沒有河。只有一條土路，兩邊是荒地，荒地上長滿了枯草，枯草在風裡搖來搖去的，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像有無數人在交頭接耳，說一些他聽不見的話。
土路盡頭有一條街，街上稀稀拉拉地有幾家鋪子。他撐著柺杖，從街頭走到街尾，在一堵破牆根底下停下來。
他把柺杖靠在牆上，靠著牆根坐下來。
太陽快落山了，天邊紅彤彤的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布包，銅板還在。
他又摸了摸另一個口袋，窩頭還在，還有半個，已經硬得跟石頭一樣了，像一塊鐵餅，可還能吃，泡在水裡就能軟。
他把那半個窩頭拿出來，掰下一小塊，放進嘴裡。
嚼，嚼，嚼。
咽。
又掰下一小塊，放進嘴裡。
嚼，嚼，嚼。
咽。
半個窩頭他吃了半個時辰，吃完最後一個碎渣的時候，天已經全黑了。
他把柺杖重新夾在腋下，撐著站起來，在街邊找了一個門洞，鑽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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