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糧鋪幹活下午的時候，來了一個人。
這個人四十來歲，矮胖矮胖的，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褂，肚子挺得老高，把褂子撐得緊繃繃的，釦子都快崩飛了。他的臉圓滾滾的，像剛出籠的饅頭，白白胖胖的，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，亮晶晶的。他一走過來，苦根就聞到了一股子酒味，不是喝醉了的那種濃，是淡淡的，像從毛孔裡往外滲的。
胖子走到苦根面前，停下來，低著腦袋看著他。
“小孩兒，你腿怎麼了？”胖子問，聲音粗得像砂紙，沙沙的。
“摔的。”
“還能幹活嗎？”
“能。”苦根趕緊站起來，柺杖往腋下一夾，挺了挺胸，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，“什麼活都能幹。”
胖子又看了看他的腿，目光在白布和夾板上停了停，又看了看他的胳膊和手。苦根的手瘦得跟雞爪似的，青筋一根一根的，像乾裂的河床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紋路。手指頭上的凍瘡疤一層疊一層，疊得密密麻麻的，像夏天河灘上的石子，數都數不清。
“我那兒缺個跑腿的，活兒不重，就是送送貨，跑跑腿，收收賬。”胖子說，“你幹得了嗎？”
“幹得了。”
“一天六個銅板，管一頓飯。幹不幹？”
“幹。”
胖子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，走了幾步回頭：“跟我來，我帶你去認認門。”
苦根撐著柺杖跟在他後面，走得很吃力。胖子走得快，兩條短腿倒騰得像兩個風火輪，滾得飛快。苦根在後面一瘸一拐地追，追得滿頭大汗，柺杖杵在地上咚咚咚的，像在敲鼓。
胖子在一家糧鋪門口停下來。糧鋪不大，一間門面，門口堆著幾麻袋糧食，鋪子裡頭黑洞洞的，靠牆是一排大木桶，桶裡裝著米麵雜糧，空氣裡飄著一股子糧食的味道——新米的清香，陳米的黴味，混合在一起，濃得發膩。
“就這兒。”胖子指了指鋪子，“我叫朱貴，你叫我朱掌櫃就行。”
“朱掌櫃。”苦根叫了一聲。
朱貴把他帶進鋪子，指著一堆貨物說：“這些東西，你今天給我送到前面那條街的王記布莊去。”苦根看了看那堆貨，是幾匹布——不對，是幾袋東西，用粗布袋子裝著，袋口繫著麻繩，袋子上寫著字，他認不全，只認得一個“米”字，一個“面”字。袋子不大，可好幾袋摞在一起，看著就不輕。
“這小孩兒能行嗎？”鋪子裡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。苦根扭頭一看，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胖女人，跟朱貴長得有幾分像，圓臉，大鼻子，嘴唇厚厚的，眼睛小得像兩顆綠豆，正眯著眼打量著苦根，那目光像在看一件不太滿意的貨物，挑三揀四的。
“試試吧，不行再說。”朱貴揮了揮手，對苦根說，“你先把這幾袋送到王記布莊去，回來再給你派別的活。”
苦根把柺杖靠在牆邊，彎腰去搬那幾袋東西。袋子不大，可沉，一袋估摸著有二三十斤。他搬了兩袋摞在一起，抱在懷裡，穩住身子，邁步往外走。他的腿還是疼，每走一步膝蓋那裡就傳來一陣刺痛，像有人拿針在骨頭縫裡扎，一針一針的，扎得很深。他咬著牙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
“你慢點，別摔了！”身後傳來朱貴的聲音。
苦根沒回頭，繼續走。
王記布莊在另一條街上，不算遠，走過去大概一炷香的功夫。苦根抱著兩袋東西走了兩趟，第三趟的時候腿不行了，膝蓋腫了，把白布繃得緊緊的，勒出一道一道的深溝。他把貨送到布莊，回來的路上實在走不動了，蹲在路邊歇了一會兒，蹲著蹲著差點睡著了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鉛，往下墜，往下墜，快要閉上的一瞬間他猛地甩了甩頭，把自己甩醒了。
不能睡。睡了就起不來了，起來天就黑了，天黑活就幹不完了，幹不完朱掌櫃就不要他了，不要他就又沒活路了。他可選的已經不多了。他站起來，繼續走。
回到糧鋪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朱貴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把蒲扇，一邊扇一邊跟隔壁雜貨鋪的掌櫃聊天，東拉西扯的，說些什麼今年的米價漲了多少。誰家的媳婦又生了個大胖小子之類的話。看見苦根回來，朱貴把手裡的蒲扇停了停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腿行不行？”
“行。”苦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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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。盛去己自，裡房廚在飯晚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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