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完了粥,他把碗洗了,把灶臺擦乾淨了,又把廚房的地掃了一遍。
朱貴進來拿東西,看見他在掃地,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用幹這些,你幹你分內的活就行。”
“沒事,反正閒著也是閒著。”苦根說。他確實幹不了別的,腿還沒好利索,站著時間長了就疼,坐在灶臺前面喝完了飯,他也沒別的地方可去,掃地好歹能活動活動,活動開了腿也許好得快一些,他可不想一輩子拄著柺杖,那可就真的什麼事都幹不了了。瘸子的日子比正常人難熬,他不想難熬,他已經夠難熬的了。
朱貴沒再說什麼,拿了一包東西走了。
苦根在朱貴的糧鋪幹了半個月。日子比以前在碼頭好過一些——不是說輕鬆了,是沒那麼憋屈了。朱貴這個人,嘴碎,話多,愛嘮叨,可心不壞。他罵人就是嘴上過過癮,罵完了該幹嘛幹嘛,不記仇,不扣錢,不打人。不像王劉氏那樣把人往死裡打,不像張霸那樣把人往死裡壓榨,就是嘴上不饒人,絮叨,隔三差五的數落人。
“你這腿什麼時候能好?天天一瘸一拐的,客人看見了以為我虐待你。”
“你這手能不能洗乾淨點?抓糧食的手,髒兮兮的,客人看了還敢買嗎?”
“你多吃點飯,瘦得跟個猴似的,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不給你飯吃。”
苦根聽著這些話,不生氣。朱貴說他的,他幹他的,他說完了就過了,他幹完了就好了。誰也不礙著誰。
可朱貴的老婆——那個胖女人,姓劉,苦根叫她劉嬸——對苦根的態度就沒那麼好了。劉嬸這個人,說不上多壞,可也說不上好。她在櫃檯後面坐著,一坐就是一整天,眼睛盯著鋪子裡裡外外的動靜,像一隻蹲在牆角的貓,眯著眼睛,一動不動,可什麼都看在眼裡。
“這個小叫花子,你看看他那個樣子,身上的衣服破得跟乞丐一樣,站在咱們鋪子裡頭,客人還以為咱們這裡是收容所呢。”劉嬸有一次對朱貴說,聲音不大,可苦根在廚房裡聽見了,聽得一清二楚。
“他幹活還行,挺勤快的。”朱貴說。
“勤快有什麼用?他那條腿,能好得了嗎?好不了以後就是個瘸子,你養一個瘸子一輩子?”
“我沒說要養他一輩子。等他腿好了,能走能跑了,他自己會走的。”
“你呀,心太軟。”劉嬸嘆了一口氣,這口氣嘆得沒有以前的那些嘆氣深,淺一些,短一些,可嘆完了也就不再說什麼了。
苦根在廚房裡洗碗,手裡的碗滑了一下,差點掉地上,他接住了,拿穩了,繼續洗。洗完了一個摞一個,摞得整整齊齊的,碗口朝下扣在碗櫃裡,摞了三摞。
他沒有生氣。沒有傷心。沒有委屈。什麼情緒都沒有。他已經在心裡頭把這種感覺訓練到收放自如的程度了,像練武的人練收放,想收的時候就收起來,想放的時候就放出去,乾乾淨淨,利利索索。他說不難受就不難受,說不生氣就不生氣,說不在乎就不在乎。
可他知道自己在騙自己。
說不難受,其實難受。說不在乎,其實在乎。可難受了在乎了又怎樣呢?能讓劉嬸閉上嘴嗎?能讓他的腿快點好嗎?能讓他不那麼像個叫花子嗎?不能。既然不能,那就別難受了,別在乎了。難受了在乎了除了讓自己更難受更在乎之外,一點用都沒有。他不需要一點用都沒有的東西。
他在糧鋪的主要活計是送貨。朱貴的糧鋪做的是批發生意,附近幾條街的雜貨鋪。飯館。小攤販都從他這兒進貨。米。面。雜糧。豆子。乾貨,什麼都賣,種類繁多,五花八門。苦根的工作就是把這些東西送到各家客戶手裡,收錢也好,記賬也罷,反正把東西送到,把單子帶回來就成。
送貨靠兩條腿——不,靠一條半腿,加上一對柺杖。他的左腿還是不太行,走路的時候不敢用力,只能輕輕地點在地上,藉著柺杖的力量向前移動。走平路還好,一瘸一拐的,走得慢一些就是了,可碰上上坡下坡就麻煩了,上坡得使勁撐柺杖,撐得腋窩紅腫腫的,磨出了兩個大血泡,又紅又亮,像兩顆熟透了的櫻桃,一碰就疼。下坡更麻煩,身體往前傾,柺杖撐不住,好幾次差點摔了,每次都是在最後一刻穩住了身子,心撲通撲通地跳,跳得整個人都在晃,像站在地震的中心。
老闆們收貨的時候看他拄著柺杖把東西搬進去,有的會說一句“你這腿怎麼了”,有的什麼都不說,有的會多看他幾眼,眼神里有好奇,有同情,也有嫌棄。苦根不在意這些。他在意的是貨送沒送到,錢收沒收回來,單子有沒有讓客戶簽字畫押。這些辦妥了,他的任務就完成了,朱貴就不會扣他工錢,劉嬸就不會嫌他吃閒飯。他就能在這條街上繼續待下去,一天一天地待下去,待到來年開春,待到來年夏天,待到他腿好了那天。
可他的腿好得慢。不快,很慢,慢得像冬天結冰的河,你盯著它看,它不結,你轉個身,它凍上了,你再盯著它看,它還是不結。你盯著它,它不結,你不盯著它,它也不結。它就是那麼慢,怎麼也快不起來。夾板拆了以後,他的小腿還是有點彎。不是彎得很明顯,站直了看不出來,走路的時候能看出來——右腿落地的時候,身子向右偏一下,不是有意的,自動的,像是一個人穿了一隻鞋底薄一隻鞋底厚的鞋子,走起路來不由自主地朝一邊偏。
他能走了,不用柺杖了,可有點瘸了。
不仔細看看不出來,可他自己知道。他站在那裡的時候,兩條腿不一樣——右腿的膝蓋以下,從中間開始往外歪了一點點,就那麼一點點,跟左腿一比就不一樣了,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樹枝,掰不直溜了。
他在糧鋪後院的水缸旁邊站了一會兒,撩起褲腿,看著自己那條歪了一點的腿,看了很久,又把褲腿放下來了。
沒事。瘸了就瘸了,能走就行。能走就餓不死,餓不死就行,別的都不重要。他在心裡頭把這句話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,越說越覺得有道理,越說越覺得沒什麼好難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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