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你不怕累。可你也看到了，糧鋪這些天生意不好，我一個人就夠了，實在用不著兩個。再養一個閒人，我養不起。”
苦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還能說什麼呢？說“我不拿工錢，管頓飯就行”？說“我什麼活都能幹，起早貪黑也行”？說“你別趕我走，我沒地方去了”？這些話他在心裡頭過了一遍，每一句都在舌尖上打轉了，舌尖已經碰到了那些字的邊，可他還是把它們咽回去了。不了，不說了。說了也沒用。朱貴不是張霸，不是王劉氏，朱貴是個好人。可好人也得吃飯，好人也得養家。好人也會為了自己的一家老小把不相干的人推開的。這不是壞，這是沒辦法。沒辦法的事，你求也沒用，你哭也沒用，你說什麼都沒用。他早就不求了，不哭了，什麼都不說了。他學會了閉嘴，學會了低頭，學會了在人家把門關上之前自己先轉身。這樣不疼。關上的門砸在臉上才疼。自己轉身就不疼了，門關上了，你正對著的是一堵牆，牆不會砸你的臉，牆只會冷冷地站在那兒，一言不發地堵住你的路，讓你走不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苦根把銅板裝進口袋裡，把口袋按了按，按平了，貼在腿上。
朱貴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那樣子像是在猶豫，有什麼話想說又沒說出口，在嘴邊轉了幾圈，轉著轉著就轉沒了。
“你的腿要是好利索了，隨時回來，我這裡要人的時候還用你。”
“謝謝朱掌櫃。”苦根點了點頭。他知道“隨時回來”就是“別回來了”，這話他聽多了，每一個讓他走的人都說“隨時回來”，可他沒有回去過任何一個地方。不是他不想回去，是他回去了，那個地方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。老胡走了，麵館關了，周叔不見了，王劉氏的院牆塌了，陳老爹的房子被人佔了，他回去看了又能怎樣呢？回不去了。什麼都回不去了。
誰都能看出來，他心裡頭的那個念頭像一根被風吹歪了的竹竿，你不去扶它，它就歪著，你一去扶它，它就倒了，再也立不起來了。他不扶了。就讓它在那個牆角里歪著吧，歪著就歪著，反正也沒人看。
他從糧鋪後院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了。東西不多，一個小布包，裡面裝著幾十個銅板，一件破衣服，兩塊乾糧。他把布包背在身上，撐著柺杖——其實他已經不太需要拐杖了，瘸是瘸了，可走得穩了，不用柺杖也能走。可他還是帶上了那副柺杖，也許是為了防身的，也許只是為了手邊有個什麼東西可以扶著，心裡踏實。
他站在糧鋪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朱貴在櫃檯後面低著頭打算盤，噼裡啪啦的，珠子碰撞的聲音很清脆。他沒有抬頭，沒有看他，沒有說“再見”。
苦根轉身走了。
他沿著那條街一直走，走過王記布莊——關門了，門板一塊一塊地插著，縫隙裡透出昏黃的燈光。走過雜貨鋪——還在營業，掌櫃的在門口跟人說話，聲音嗡嗡的，像蒼蠅叫。走過飯館——馬廚子正在門口抽菸袋鍋子，煙霧把他的臉罩住了，模模糊糊的，看不清表情。
走過飯館的時候，馬廚子看見了他，喊了一聲：“苦根，這麼晚了去哪兒？”
苦根停下來，轉過頭，看著馬廚子。
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兒？”
“不知道。走一步算一步吧。”
馬廚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菸袋鍋子，站起來，看了他幾秒。那雙眼睛不大，眼睫毛短，眼神有點兇，總像在瞪人，可此刻那兇巴巴的眼神里頭多了一些什麼別的東西，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底下，冰是硬的，硬邦邦的，可底下的水還在流，還在流。馬廚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銅板，遞給他。
“拿著，路上買個饅頭吃。”
“馬叔，我不要。”
“拿著。”馬廚子把銅板塞進他手裡，聲音硬邦邦的，像在下命令，不容拒絕，“又不是給你的，給你腿的。你腿瘸了，得多吃點，補補。”
苦根攥著那兩個銅板，銅板在馬廚子的圍裙裡捂熱了，熱乎乎的，像剛從灶膛裡掏出來的。
“謝謝馬叔。”
馬廚子揮了揮手，轉身進了飯館，門簾一甩，把他關在了外頭。苦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簾子還在晃，一搖一擺的，像在跟他道別。道別完了，簾子停下了，不動了，貼在門框上，像一塊灰撲撲的抹布。
他走到街尾，轉到另一條街上。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，狗叫聲從遠處傳來，汪汪汪的，叫了幾聲就停了，停了一會兒又叫起來了，反反覆覆的，沒完沒了的。他在街邊找到了一個門洞，門洞很深，比他在縣城住過的那個門洞深多了，能坐進去一個人，蜷在裡面風吹不著。
他鑽進去，靠著牆坐下，把布包抱在懷裡。
月光從門洞外面照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個白亮亮的長方形，亮得晃眼。他把目光移開，看著對面的牆，牆上磚縫裡長著一棵草，在月光下綠得發黑，像一條青色的蛇，彎彎曲曲地貼在牆面上，風一吹就搖一下，搖得很輕，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他看著那棵草，看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草都能在磚縫裡活下來，他也能。草什麼也沒有，沒有腿沒有腳，不會走路不會跑，就是一點點土，一點點水，一點點陽光，它就活了，綠了，開花了，結籽了。他不比草強？他好歹有兩條腿——不，一條半。一條半也比沒有強。他有手，有眼睛，有耳朵，有嘴巴，有腦子，會走路，會幹活，會掙錢，會說話。他比草強多了。草都能活，他更能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