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離開糧館後他在門洞裡縮了一夜。
第二天，苦根又開始了在街上流浪的日子。他去了一家酒館幫忙洗碗。酒館在城西的一條巷子裡，不大，五六張桌子，賣的是散裝白酒和幾樣簡單的下酒菜——花生米。滷豆乾。醬牛肉。拍黃瓜，有什麼賣什麼。老闆姓趙，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，頭髮花白，臉上全是褶子，一笑起來褶子擠在一起，像一朵曬乾了的菊花。趙老闆的酒館生意不好不壞，每天來的客人不多，可也不算少，剛夠維持。
苦根的活是洗碗。掃地。擦桌子。跑腿買酒。去隔壁鋪子賒賬——雜七雜八的，什麼都幹。趙老闆這個人跟朱貴不一樣，朱貴嘴碎，愛嘮叨，趙老闆話不多，說話慢吞吞的，像怕說快了舌頭會打結。他不太管苦根，活幹完了就行，你坐在後院歇著他也不說你，你蹲在門口發呆他也不趕你。
“你腿不好，慢慢幹，不著急。”趙老闆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切滷豆乾，刀很重，落下去咚咚的，聲音很悶。
苦根蹲在廚房門口洗碗，手上的凍瘡又犯了，癢得鑽心，他不敢抓，越抓越癢，越癢越抓，抓破了就疼，疼比癢好受。疼是明的，癢是暗的，明槍易躲暗箭難防，他寧肯疼也不要癢。
酒館裡的客人大多是些老主顧，每天固定時間來，坐在固定的位置上，喝固定的酒，要固定的下酒菜，說些不鹹不淡的閒話。他們不太注意苦根，偶爾注意到也是說一句“這孩子是誰家的”“怎麼在這兒幹活”“腿怎麼了”，問完了趙老闆就說一句“幫忙的”，客人就不再問了。
有一個老頭兒姓魏，是個退休的賬房先生，瘦得像一根竹竿，戴著一副圓圓的老花鏡，鏡片厚得像酒瓶底，看東西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，像在對著光驗鈔票的真偽。他每天下午來，來了一坐就是兩個時辰，喝二兩白酒，要一碟花生米，慢慢地喝，慢慢地嚼，喝完了嚼完了，站起來，拍拍衣服上的花生皮，走了。
有一天魏老頭喝完了酒，沒走，坐在那兒，看著苦根在後院劈柴。苦根劈柴的姿勢不太對，劈了兩下斧頭就歪了，差點劈到自己腳上。他瘸著腿，站不太穩，每劈一下身體就晃一下，晃得厲害，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。
魏老頭看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走到後院門口，對苦根說：“小孩兒，你劈柴的姿勢不對。腰要直，腿要弓，斧頭舉高一點，落下去的時候用腰勁，不是用胳膊勁。你這樣劈，劈不了幾下腰就廢了。”
苦根停下來，看著魏老頭。
“你跟誰學的劈柴？”
“沒人教，自己學的。”
魏老頭搖了搖頭，嘆了口氣，揹著手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轉過身，臉上那個表情跟馬廚子有點像，兇巴巴的，可兇巴巴的底下藏著一點什麼東西，像石頭縫裡的水，看不見，可摸得到。
“你的腿，是你爹媽打的？”
“不是。幹活摔的。”
魏老頭的眉頭皺了一下，想了想，從口袋裡摸出幾個銅板來。苦根以為他要給他錢，趕緊搖頭說“不用不用”，魏老頭把錢攥在手心裡，沒給他，看了他一眼，把錢又放回口袋裡了。
“你等一下，我家裡有一副舊護膝，我兒子以前用的，他現在用不上了，我拿來給你。”
魏老頭走了，小半個時辰後真的回來了，手裡拿著一副護膝。護膝是布做的，裡面縫了棉花，厚實得很，摸上去軟乎乎的。魏老頭把護膝遞給苦根，說：“護膝戴上，腿好了再摘。冬天冷，你這樣的腿最怕冷，不保護好老了有你受的。”
苦根接過護膝，看看魏老頭，又看看手裡的護膝，護膝是灰藍色的，邊角磨得發白了，上面有幾個小洞洞，破洞不大，像被蟲子咬過的小口子，只露出裡面的棉花，白白的，軟軟的。他把護膝戴在腿上，扣緊帶子，緊了輕輕一勒，勒在大腿上。
“謝謝魏爺爺。”
魏老頭擺了擺手，“謝什麼謝，一件破東西，放家裡也是佔地方。”
魏老頭轉身走了，竹竿一樣瘦長的背影在巷口一閃，不見了。
苦根在酒館幹了十幾天。趙老闆對他不算好也不算壞，管兩頓飯，睡前給四個銅板。吃的不算好，可管飽，粥隨便喝，饅頭管夠，有時候趙老闆的老婆——一個瘦瘦小小的女人，嗓門卻大得出奇，她在廚房裡喊一聲灶臺都要震三震——會給他多盛一碗菜，說“多吃點，你太瘦了”。
那十幾天是苦根離開糧鋪以後過得最安穩的一段日子。不用看人臉色——趙老闆不太管他，老闆娘嗓門大可不兇，魏老頭還時不時給他帶點吃的來。他早上起來掃地擦桌子，中午洗碗備菜，下午劈柴搬東西，晚上收工以後在後院坐著看星星。星星還是一樣，一顆一顆的，亮晶晶的，跟他在橋洞裡看見的一樣，跟他在山坡上看見的一樣，跟他在破廟裡看見的一樣。星星不會變，人一直在變。他從小孩變成了大人——不，還沒變成大人，可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小孩了。他吃過太多苦了，見過太多人了，走過太多路了。那些東西把他變成了一塊石頭，冷冰冰的，硬邦邦的，外表粗糙，內心空空。他覺得自己像小石頭說過的那個“人死了就變石頭”的石頭，人沒死，心已經變成石頭了。
可魏老頭給他的護膝是暖的。穿上以後，膝蓋那裡好像不那麼疼了。不是護膝有多神奇，是那種被人惦記著的感覺是暖的。被人惦記著，他就有力氣了。有力氣活下去，有力氣往前走，有力氣在被人推開以後自己站直了，拍拍身上的灰，繼續走。他不怕被推開，他怕的是沒有人在乎他是不是被推開了。魏老頭在乎，馬廚子在乎，朱貴也在乎，老胡在乎，六子在乎，周叔在乎，陳老爹在乎。他們在乎過，這就夠了。人活一輩子，不需要很多人記住你，有那麼幾個人記住你就夠了，夠了。
可安穩的日子沒過多久就出了岔子。不是趙老闆趕他走，是酒館出了事。那天晚上，幾個喝醉了的客人在酒館裡打架。碗摔了一地，桌子掀翻了兩個，其中一個客人被打得頭破血流，報了官。縣衙的人來了，把酒館封了，說趙老闆賣的酒有問題，要查。
趙老闆被帶走了，老闆娘哭天抹淚的，蹲在酒館門口嚎啕大哭，哭得整條街都能聽見，哭聲尖尖的，細細的，像殺豬一樣。苦根站在旁邊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酒館封了，他的活也就沒了。趙老闆什麼時候出來他不知道，老闆娘會不會重新開酒館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得走了，不能在這兒等著。等著就是給人添麻煩，趙老闆自己都自身難保了，哪還有閒心管他？
他把護膝疊好，放在廚房的案板上。魏老頭給的護膝他沒捨得帶走，他把布包裡的東西掏出來翻了翻，找了半天也沒找出什麼可以留給趙老闆的東西，他太窮了，窮得連一件像樣的東西都沒有。最後他把那件破衣服疊了疊，放在護膝旁邊，衣服上全是補丁和洞，可洗得乾乾淨淨的，疊得方方正正的，像一塊剛切好的豆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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