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根傳》第35章 小磨坊工作(1)

作者:大哥愛寫作·1個月前

第35章 小磨坊工作“吃吧,熱的。”

苦根接過碗,粥很燙,他吹了一下,喝了一小口,熱乎乎的粥順著喉嚨往下走,暖暖的,軟軟的,像有一條熱毛巾從喉嚨一直敷到胃裡,敷得他整個人都舒展開了。他又喝了一大口,喝得太快了,燙得直吐舌頭,舌頭像被火燒了一樣,麻麻的,燙得他眼淚都出來了。女人在一邊看著笑了,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氣,瓜子臉的女人笑起來很好看,嘆氣的時候就不好看了,眉毛往下耷拉著,嘴角也往下耷拉著。

“你腿怎麼了?”

“摔的。”

“你爹媽呢?”

“死了。”

女人不說話了,站在旁邊看他喝粥,目光一直盯著他的手,盯著他手上的凍瘡疤。傷口。老繭,盯著他那雙不像一個孩子應該有的手。她的手在圍裙上搓了搓,搓了好幾下,像在搓一件洗不乾淨的東西,搓一搓,停一停,再搓一搓。
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
“苦根。”

女人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又搓了一下,這回搓得很慢,很重,像在用力的搓著什麼東西,要把那個東西搓掉,怎麼也搓不掉,搓不掉也搓,搓得手都紅了,還在搓。

“苦根。”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,唸的時候聲音很輕,像在唸一句咒語,唸完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

苦根把粥喝完了,把碗還給女人。

“大娘,這附近有活幹嗎?”

“你這樣的......”女人看了看他的腿,“能幹什麼?”

“什麼都能幹。”

女人想了想,說:“前面有個磨坊,你去問問,他們好像要人推磨。”

苦根撐著柺杖站起來,朝女人說了聲謝謝,轉身走了。女人在身後站了一會兒,他走出去好幾步了,忽然聽見她喊了一聲“苦根”,聲音不大,可很清晰,像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水面,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去。他轉過頭,女人還站在原地,那隻空碗放在籃子裡,豆腐被挪開了,放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,白嫩的豆腐在石頭上擠壓著,底部微微變形,變得扁平扁平的。她把籃子提起來,把豆腐重新放進去,再把碗放進去,碗底朝上,扣著碗口,碗口朝下,壓在豆腐上,把豆腐壓得更平了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說。

苦根點了點頭,轉過身,撐著柺杖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了。走出去很遠了,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,女人還站在那兒,籃子在胳膊上挎著,風吹起她藍底白花的褂子,褂子貼在身上,勾勒出她瘦瘦的身形。

他趕緊把頭轉回去了。

不敢看了。怕再多看一眼,眼淚就會掉下來。

苦根在那個小磨坊裡幹了不到半個月就幹不下去了。

不是人家不要他,是他自己撐不住了。磨坊的活跟碼頭上不一樣,碼頭上搬貨是出大力,累是累,可好歹是一陣一陣的,搬完一袋能喘口氣,歇一歇再搬下一袋。磨坊推磨不一樣,那是從早到晚不停地轉,一圈一圈的,像驢一樣,把人拴在磨盤上,推開了就停不下來,停下來了磨就不轉了,磨不轉了糧食就磨不碎了,糧食磨不碎人家就不給錢。

他的腿受不了。推磨要走路,不停地走,一圈一圈地走,走得快了磨轉得快,走得慢了磨轉得慢,可你不能停,停了磨就不轉了。他每天從早上推到天黑,推得那條瘸腿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,白布勒得緊緊的,勒出一道一道的深溝,像被人拿繩子捆住了,解都解不開。晚上回到住的地方——磨坊後面的一間小柴房,堆滿了劈好的木柴和沒劈的樹根,地上鋪一層稻草,稻草上鋪一條破席子,席子爛了好幾個窟窿,露出底下發黑的稻草——他把褲腿捲起來看,腫得比白天更厲害了,小腿比大腿還粗,膝蓋彎都彎不了了,直挺挺的像一根木棍。

早上起來,腫消了一些,可走幾步又開始腫了。磨坊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,姓趙,跟酒館的趙老闆一個姓,可人不一樣。這個趙老頭兒跟朱貴差不多,嘴碎,愛嘮叨,心不壞,可他比朱貴摳門。每天給四個銅板,管兩頓飯,飯是糙米飯摻紅薯,菜是鹹菜燉豆腐——豆腐碎得像渣,鹹菜鹹得發苦,苦根每次吃都得喝三大碗水才能把那鹹味壓下去。可他不挑,有的吃就不錯了,還挑什麼鹹淡?

“小孩兒,你這腿行不行?不行就別幹了,別回頭在我這兒出了事,我賠不起。”趙老頭兒每天都要說這話,說了一遍又一遍的,像唸經一樣。

“行,我行。”苦根每次都這麼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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