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第十三天的時候，他不行了。
那天他從早上推到中午，推到日頭正中的時候，腿忽然軟了一下，整個人往磨盤上一趴，磨盤還在轉，把他的胳膊蹭破了一大塊皮，血珠滲出來，沿著胳膊往下流，滴滴答答的，滴在磨盤上，被磨盤上的糧食粉末吸收了，變成了粉紅色的一小團一小團，像春天桃花的花瓣。磨坊的糧食粉末是黃色的，玉米麵的，黃的燦爛，粉的柔和，人的血是紅的，摻進黃色裡頭，變成了橘紅色，橘紅色慢慢變深，變成了褐色，就像被火燒過的木炭。
趙老頭兒跑過來，把他從磨盤上扶起來，讓他坐在旁邊的木墩上。
“算了算了，你別幹了。你那腿，再幹下去就廢了。腿廢了你還怎麼活？你現在好歹還能走，瘸了就瘸了，總比不能走強。”
苦根坐在木墩上，看著自己那條腿。褲腿捲到膝蓋以上，小腿腫得發紫，皮膚繃得緊，像一面被撐滿了的鼓，每一下心跳都震得鼓面輕輕一顫。他伸出手指按了一下，按下去一個坑，手指頭抬起來，坑還在那兒，白白的，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變回紫色。
他把褲腿放下來。
“趙掌櫃，今天的工錢......”
“工錢照給，你幹了一上午，我給你一半。別說我欺負你，我這人最講道理了。該給的一分不少，不該給的一分不多。”
趙老頭兒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銅板，放在木墩上，銅板挨著苦根的手，黃燦燦的，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光。
苦根把那兩個銅板拿起來，攥在手心裡。就兩個銅板，兩個，黃澄澄的小圓片，躺在他的掌心裡頭，安安靜靜的，像兩顆熟透了的黃豆。
“你歇一會兒再走，不急。”趙老頭兒說完，轉身回了屋裡。
苦根在木墩上坐了很久，坐到太陽從頭頂挪到了西邊，坐到磨坊裡的工人收了工，三三兩兩地從他身邊走過去，有人看了他一眼，有人沒看。趙老頭兒出來收磨盤上的糧食，看見他還坐在那兒，愣了一下，走過來，把手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你怎麼還在這兒？不是讓你歇一會兒就走嗎？這都歇了多久了？天都快黑了。”
苦根站起來，把柺杖夾在腋下。
“這就走。”
他撐著柺杖，沿著土路往鎮子外面走。走了沒多遠，腿又開始疼了，疼得他額頭上直冒冷汗，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，淌到下巴上，滴在衣領上，衣領溼了一小片。他在路邊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，把柺杖靠在旁邊，抱著腿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喘了好一會兒，他站起來，繼續走。
這一次他走得比哪一次都慢，慢得像一隻受了傷的蝸牛，慢慢地往前挪，挪一下歇一下，歇一下挪一下。他不著急，反正也沒有地方急著去，反正也沒有人在等他。他走快走慢都沒人催他，他停下來也沒人喊他，他死了也沒人知道。
走到天黑的時候，他到了一個岔路口。
一條路往左，一條路往右。
他不知道該走哪條路。
他蹲下來，撿了一根幹樹枝，往天上一扔。樹枝落下來，往右偏。
右就右吧。右邊右邊的，天右邊的路，往右走天就亮了。往左走天就黑了——不是真的黑，是他心裡頭覺得黑，黑得像沒開窗的屋子，伸手不見五指。右邊那一條，他看著就覺得亮堂一些，心裡頭亮堂了一些，不是真亮堂，是心裡頭的燈被風一吹，晃了一下，亮了一下，亮了一下就滅了，可他看見了那一閃而過的亮，看見了他就信了，信了右邊是對的。
他把柺杖夾好，往右邊那條路走了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路兩邊開始有了莊稼地。莊稼已經收了，地裡光禿禿的，只剩下收割後留下的茬子，一茬一茬的，像一根根短棍插在泥土裡，齊刷刷的，整整齊齊的。地邊的溝里長著野草，草已經枯了，黃黃的，乾乾的，風一吹就沙沙地響，像有人在翻一本很舊很舊的書，書頁已經脆了，一碰就碎，碎了就沒了。
他繼續往前走，走了不到半個時辰，前面出現了一個村子。
村子不大，幾十戶人家，散在一片緩坡上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樹，樹幹粗得很，一個人抱不過來，樹冠很大，把村口的一大片地方都遮住了。月光透過樹冠的縫隙漏下來，在地上灑了一地的碎銀子，亮閃閃的，美得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