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根傳》第36章 回到老家(1)

作者:大哥愛寫作·1個月前

第36章 回到老家苦根站在村口,看著那個村子。

腦子裡面嗡了一下。

不是嚇的,是這個地方他好像來過。這棵槐樹,這個碾盤,這條路,這彎彎繞繞的走向,他好像都見過。在夢裡見過,在很久以前的夢裡見過,在爹還活著的時候的夢裡見過。不是在夢裡,是真的來過。這個地方他來過,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來過,在他還沒有離開村子去流浪的時候來過。

這是他的村子。

不對。不是他的村子。他的村子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在山的那一邊,在水的那一邊,在走一天一夜都走不到的地方。他記得那裡的山,那裡的水,那裡的破土坯房,那裡的墳頭。可這裡的山好像他見過,這裡的水好像他喝過,這裡的土坯房好像他住過,這裡的墳頭好像他跪過。

他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,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,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,亮的那一半在月光底下顯得很白,白得像紙,暗的那一半什麼也看不見,跟夜色融為一體,像他本來就是這夜色的一部分。

他走進村子。

路是熟的。哪家在哪條巷子裡,哪家的院牆有多高,哪家的狗愛叫,他都記得。他走過一條窄窄的巷子,巷子兩邊是高高低低的土牆,牆頭上長著草,草已經枯了,在風裡搖來搖去的,像在跟他說“你回來了”。

他走到一間土坯房前面,停下來。

房子已經沒人住了。院牆塌了一半,露出院子裡面的荒草。荒草長得很高,高過他的膝蓋,在月光底下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波浪,風一吹就動,動得很慢,像水底的草,搖啊搖的。屋頂上的稻草已經爛了,發黑了,塌了一大塊,露出黑洞洞的屋裡。門板歪了,用一根木棍頂著,木棍已經腐朽了,一碰就碎。

這是他的家嗎?

他蹲下來,看著那扇歪了的門。門板上還有他小時候刻的字,“根”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石片刻的,筆畫粗糙,深淺不一。那個“根”字還在,在月光底下模模糊糊的,可他認得,認得那個“根”字,認得那個“根”字的每一筆每一劃,那一橫是他的小刀刻上去的,那一豎是他的小手用力劃下去的,那一撇一捺是他一筆一筆地刻出來的,刻到手指頭破了,血蹭在門板上,那個字就有了他的血,有了他的命。
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個字。

木板已經朽了,手指一碰,木屑就往下掉,撲簌撲簌的,像下雪。那個字也跟著一起往下掉,掉在他手心裡,一小片一小片的,軟軟的,像碎紙。他趕緊把手縮回來,不敢再碰了。再碰就沒了,再碰就全沒了,連一個字都不剩了。

他蹲在門口,看著那個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後他站起來,走了。

他不敢進去。進去了又怎樣?房子已經塌了,爹已經死了,娘已經死了,什麼都沒有了,什麼都不剩了。進去了也只能看見一地的碎瓦片和滿屋子的灰塵。可他還是在門口站了很久,站到月亮升到了頭頂上,站到露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肩膀。他的頭髮上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像綴滿了珍珠——不是珍珠,是露水。露水是涼的,涼的像眼淚,涼的像死人的手。

他轉身離開那個院子,在村子裡走了一圈。

他走過王劉氏的家,院牆還在,可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,門板上還貼著一張發黃的紙,紙上寫著字,他認不全,只認得一個“吉”字——大吉大利的吉。院子裡頭黑洞洞的,什麼也看不見,可他聽見有聲音從裡面傳出來,是有人在說話,嗡嗡嗡的,聽不清在說什麼,像是隔了好幾層牆傳過來的。

王劉氏還住在這兒嗎?他想了想,不想了。她住不住在這兒跟他有什麼關係呢?她打他罵他把他趕走的時候,他還小。現在他大了一些了,腿瘸了,人不人鬼不鬼的,他不想讓她看見他這個樣子。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這個樣子,可他不想讓王劉氏看見他這個樣子,不是因為怕她笑話,是因為——他不知道是因為什麼。也許是不想讓曾經欺負過自己的人看見自己過得不好。哪怕過得不好,也不能讓她看見。看見了,她就得意了。她得意了,他心裡頭就更空了。空的不能再空了,不能再有空了,再多一點空都能把他整個人吸進去,吸進那個空空的洞裡頭去,再也出不來。

他走過陳老爹的家。

房子還在,門鎖著。鎖已經生鏽了,鏽得跟門鼻粘在一起了,成了一坨,鑰匙插不進去了,打不開了。院牆還在,可牆頭上的草長得老高,灰灰的一大片,看著就荒涼。

他在陳老爹家門口站了很久。久到月亮從頭頂走到了西邊的山頭,久到星星暗了一半,天快亮了。

他想起陳老爹給他塞紅薯,給他棉鞋穿,教他編竹筐,說“竹子有韌性,你把它掰彎了,它還能彈回來”。

他蹲下來,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一會兒。石階涼涼的,涼意從屁股底下往上傳,傳到腰上,傳到背上,傳到後腦勺,後腦勺冷颼颼的,冷得他縮了縮脖子。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,口袋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那根陳老爹給的竹片——他還留著,一直留著,從村裡帶到鎮上,從鎮上帶到縣城,從縣城帶到碼頭,從碼頭帶到糧鋪,從糧鋪帶到酒館,從酒館帶到磨坊,從磨坊帶到這條路上,帶到這扇門前,帶回來了。

他把竹片從口袋裡掏出來,放在手心裡。

竹片已經磨得很光滑了,邊角都磨圓了,顏色也變了,從青綠色變成了深褐色,像一塊老木頭,像一塊石頭,像一件被人摸了一輩子的老物件。他看了它很久,看了又看,看了又看,看完了把它貼在臉上,貼了一會兒,又放回口袋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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