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修鞋鋪打雜他在鎮子上轉了兩天,找了兩天活。鎮上不大,鋪子就那麼幾十家,他挨家挨戶地問,問遍了每一家。有的說“不要人”,有的說“你太小了”,有的說“你腿不行”,有的什麼也不說,就是擺擺手,像趕蒼蠅一樣。他走了一天,腳底板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,跟襪子粘在一起,撕都撕不下來,撕一下疼得直咧嘴,可不撕又不行,不撕襪子穿不上,反正橫豎都疼。
鎮子東頭有一家修鞋鋪,鋪子不大,一間門面,門口擺著一條長凳,凳子上坐著幾個等著修鞋的人。鋪子裡頭坐著一個老頭子,六十來歲,頭髮全白了,臉上全是褶子,戴著老花鏡,鏡片厚得像酒瓶底,正在用錐子扎鞋底,一下一下的,扎得很慢,可每一錐都扎得很準,不偏不倚的,扎完了一針,用嘴把線頭咬斷,線頭上沾著口水,溼溼的,亮亮的,在陽光下反光。
苦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看著老頭子修鞋。老頭子抬頭看見了他,摘下老花鏡,眯著眼打量了他一番。那目光像在稱斤兩,從上稱到下,從前稱到後,稱完了,把老花鏡重新戴上,又低下頭去修鞋,手裡的錐子繼續扎,一針一針的,不緊不慢。
“小孩兒,你站這兒幹什麼?”
“想找活幹。”
老頭子手裡的錐子停了一下,抬起頭,又看了他一眼,這一眼看得仔細了,從頭頂看到腳尖,從腳尖看到頭頂,看完了,把錐子插在鞋底上,雙手撐著膝蓋站起來。他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,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穩,腳麻了,沒緩過來,又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。
“你會修鞋嗎?”
“不會。”
“那你找什麼活?”
“什麼活都行。掃地,劈柴,跑腿,打雜,什麼都能幹。”
老頭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在掂量他這二兩骨頭到底能值多少錢,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多管這一樁閒事。猶豫來猶豫去,最後嘆了口氣,這口氣嘆得跟他這個人一樣,慢悠悠的,不急不躁的,嘆完了就在空氣裡飄著,飄了好久才散。
“你留下來吧。我這兒缺個打雜的。一天四個銅板,管一頓午飯。”
“四個銅板?”
“四個。嫌少?”
“不嫌。”苦根趕緊搖頭。四個銅板不少了,比朱貴給的多——朱貴給六個,可朱貴不管午飯。四個加一頓午飯,加起來跟朱貴給的差不多,有可能還多一些。他算了算這筆賬,心裡頭清楚了。
“你姓什麼?”老頭子問。
“姓陳。”
“叫什麼?”
“苦根。”
老頭子唸了兩遍,唸完了搖了搖頭,沒說什麼,轉過身坐到椅子上,拿起錐子繼續扎鞋底,紮了一針,頭也沒抬,朝身後努了努嘴,“後院有掃帚,把門口掃了,掃乾淨點,別讓客人踩一腳灰。”
苦根到後院拿了掃帚,把門口掃了,掃得乾乾淨淨的,連牆角的灰都掃了,牆角堆著些爛鞋底和碎皮子,他用鏟子鏟了,裝在筐裡,倒到外面的垃圾堆去了。掃完了又拿了塊抹布,把鋪子裡的櫃檯擦了,把修鞋的工具擺整齊了,把客人脫下來的鞋一雙一雙地碼好,鞋頭朝一個方向,鞋跟朝一個方向,整整齊齊的,像列隊計程車兵。
老頭子修完了一隻鞋,抬頭看了看,愣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挺勤快。”
苦根沒說話,繼續擦櫃檯。他把櫃檯的每個角落都擦到了,連抽屜拉手都擦了三遍,擦得鋥亮鋥亮的,能照見人影。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擦得這麼幹淨,也許是想讓老頭子覺得這個小孩兒還行,沒那麼沒用,留著不虧。也許他只是想找點事做,有事做就不閒著了,不閒著就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,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心裡頭就不難受了。
修鞋鋪的生意不好不壞,一天來個七八個客人,多的時候十來個,少的時候三四個。修的東西五花八門,鞋最多,也有修皮帶的。修皮包的。修刀鞘的。修馬鞍的,什麼皮件都修,反正跟皮沾邊的都接。老頭子姓姜,苦根叫他姜師傅。姜師傅的手藝是祖傳的,他爹是修鞋的,他爺爺也是修鞋的,他打小就跟皮子打交道,摸了一輩子皮子,閉著眼睛都能摸出這是牛皮還是豬皮,是頭層皮還是二層皮,是硝好了的還是沒硝好的,一摸一個準,從來不錯。
“修鞋這門手藝,看著不起眼,可學會了餓不死。”姜師傅一邊修鞋一邊說,錐子在鞋底上扎一個眼,針從眼裡穿過去,線拉過來,再扎一個眼,再穿過去,動作不快,可有節奏,像在彈一首什麼曲子,調子不高,可聽著舒服,“人可以不穿新衣裳,可不能沒有鞋穿。腳底板壞了,人就動不了了,動不了了就什麼都幹不了了。所以鞋是人的命根子,修鞋的就是修命根子的。”
苦根在旁邊聽著。他覺得姜師傅說得很有道理,可他不太明白什麼是“命根子”。他的命根子是什麼?是他的腳嗎?他的腳還好好的,能走,可他的命根子好像已經壞了,壞在他那條瘸了的腿上。腿瘸了,他還能幹什麼?什麼都幹不了多少了。可他不能什麼都幹不了,他得想辦法,想辦法活下去,想辦法在這世上多活一天。他是苦根,他娘說了,命苦,根還在。根還在,命就在。根就是他的命根子,他的命根子還在,他就在。
他在修鞋鋪裡學了不少東西。姜師傅不怎麼教他,可他在旁邊看著,看著看著就會了一些。怎麼把鞋底上磨破的洞補上,怎麼把斷了線的鞋幫重新縫好,怎麼把開膠的鞋底粘回去,怎麼把磨偏了的鞋跟墊平,怎麼把鞋面上的劃痕補色。這些活兒看著簡單,做起來難,針腳要均勻,線要拉緊,膠不能多不能少,多了溢位來不好看,少了粘不牢穿兩天又開了,哪一樣都馬虎不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