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離開李嬸家苦根在李嬸家住了不到兩個月。不是人家趕他走，是他自己非要走。李嬸留了好幾回，留不住。李大壯嘴上沒說留，可也沒說走，就是每天抽他的煙，該幹嘛幹嘛。苦根看得出來，李大壯不想他走，可也不想他留。不想他走是覺得這孩子可憐，腿瘸了，沒爹沒媽，能往哪兒去？不想他留是家裡實在不寬裕，多一個人多一張嘴，多一張嘴就得多一份開銷，多一份開銷就得多一份操心，多一份操心就得多一份累。李大壯累了一輩子了，不想再累了，可他又不能說出來，說出來顯得他心狠，不說出來他心裡又過不去。他夾在中間，左右為難。
苦根不想讓他為難。為難別人這件事，他做不出來。從小到大沒做過。不是不會做，是不忍心做。他知道被人為難是什麼滋味，比捱打還難受。捱打是皮肉疼，疼一陣就過去了，過去就忘了。為難是心裡頭堵，堵得慌，堵得你說不出來道不出來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，就那麼堵著，堵著堵著就成了病，一輩子都好不了。
開春以後，他的腿好了一些。腫消了，走路不那麼疼了，可還是瘸著。不仔細看不太明顯，可走快了就能看出來，右腿落地的時候身子往右邊歪一下，像船在浪裡顛了一下，顛完了又正了。李嬸說“你走路怎麼一歪一歪的”，他說“沒事，不疼”。李嬸盯著他的腿看了一會兒，嘆了口氣，沒再說什麼。
他挑了一個李大壯去鎮上進貨。李嬸在廚房忙活的日子，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了。東西不多，還是那個布包，還是那幾十個銅板，還是那根竹片，還是那件破衣服。他把破衣服疊好了放在炕上，把銅板數了一遍，跟以前一樣多，一個沒少，一個沒多。他把竹片從口袋裡掏出來，放在手心裡看了看，看了好一會兒，又放回去了。
他走到廚房門口，站在那兒，看著李嬸的背影。李嬸在灶臺前面忙活，鍋裡的水燒開了，咕嘟咕嘟地冒泡，白茫茫的熱氣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，模模糊糊的，像隔了一層紗。她的腰上繫著一條藍布圍裙，圍裙上沾著麵粉和油漬，後背的衣裳汗溼了一大片，貼在身上，露出裡頭瘦削的肩胛骨。
“李嬸，我走了。”
李嬸的手停了。她沒回頭，就那麼停著，像被人施了定身法，一動不動的。
“走？去哪兒？”她的聲音從白霧裡傳出來，悶悶的，像捂在被子裡說話。
“去找活幹。腿好了，不能老在這兒白吃白住了。”
“誰說你白吃白住了？你天天干活，你哪兒白吃白住了？”李嬸轉過身來，手裡還拿著那根擀麵杖，擀麵杖上粘著麵粉，白花花的。她的臉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，額頭上全是汗，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淌到下巴上，一滴一滴地往下掉，“你不能走。你走了我怎麼跟你爹交代？”
苦根愣了一下。“我爹？”
“你爹陳富貴，臨死前跟我說過一句話，你知不知道？”李嬸把擀麵杖放在案板上，走過來，站在苦根面前，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，擦了好幾遍，“你爹說，‘李嬸，苦根這孩子要是以後有什麼事，你幫我照看著點’。我當時答應了。我答應了你爹的事，不能不算數。”
苦根張了張嘴，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那東西是軟的，溼的，堵在嗓子眼裡不上不下的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，就那麼堵著。
“李嬸，您已經幫了我很多了。”
“幫什麼了？就給過你幾頓飯，給過你一雙鞋，別的什麼都沒給過。你爹要是知道了，他在底下不會安心的。”李嬸的眼圈紅了，紅得像灶膛裡的火。
“我爹會安心的。”苦根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的，像釘在木板上的釘子，“他知道您幫過我，他會高興的。”
李嬸站在那兒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，想說什麼，說不出來。她的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，搓得手指頭都紅了。鍋裡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，蒸汽還在往上冒，把她的臉蒸得模模糊糊的，看不清表情。可她的眼睛是亮的，亮得像兩盞燈，在霧氣裡一閃一閃的。
“你非走不可？”她問。
苦根點了點頭。
李嬸沉默了一會兒，轉過身去，從灶臺上拿了一個布包，塞進苦根手裡。布包是熱的，剛出鍋的，裡面裝著幾個窩頭，還冒著熱氣。窩頭的形狀透過布包能摸出來，圓圓的，軟軟的。
“帶上，路上吃。”
“李嬸，我——”
“別說了。走吧。走遠點，別回頭。回頭了我該哭了。”李嬸轉過身去，面對灶臺，背對著苦根。她的肩膀在抖，一聳一聳的，輕輕地，像風中的樹葉，抖得很剋制，可剋制不住，越剋制越抖得厲害，越抖越剋制不住。
苦根站在她身後，站了一會兒。
“李嬸，謝謝您。”
李嬸沒回頭。她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。
苦根轉過身，走了。走出廚房，走出院子，走出巷子。走到巷口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李嬸站在廚房門口，手裡拿著那條藍布圍裙，圍裙被她攥得皺巴巴的，像一塊被揉過的紙。她沒有追出來，就那麼站在那兒，看著他。隔得太遠了，看不清她的表情，可他知道她在哭。她的眼睛一定是紅的，跟灶膛裡的火一樣紅。
他轉過身，走了。沒回頭。走遠了，走遠了就不回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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