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李嬸收留“謝謝李嬸。”他的聲音有點啞,“謝謝李叔。”
李大壯在炕沿上磕了磕菸袋鍋子,“謝什麼謝,都是鄉里鄉親的,能有把子力氣,幫你一把是一把。說謝就見外了。”他站起來,把菸袋鍋子別在腰帶上,走到苦根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他的手很大,很厚,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,可並不重,像一塊大石頭壓在身上,不輕,可不疼,也不硌人,就是覺得踏實,“你就踏踏實實住下,別想那麼多。好好養腿,等腿好了,能幹活了,再說幹活的事。現在別想那些,把腿養好是第一位的。”
“嗯。”苦根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,苦根住在了李嬸家的東廂房。東廂房不大,一張土炕,炕上鋪著一床褥子,褥子舊了,補了好幾個補丁,可洗得很乾淨,聞著有一股子陽光的味道,暖暖的,香香的。他把柺杖靠在炕沿上,脫了外衣,躺在炕上。褥子軟軟的,被子軟軟的,枕頭軟軟的。他躺下去的時候,整個人好像往下陷了,陷進了一個軟綿綿的坑裡,那個坑不大,可很深,深得他覺得自己在被子裡頭往下沉,沉了很久很久都沒沉到底。
他不習慣這麼軟的床。他在碼頭上睡過硬的木板,在橋洞裡睡過硬的石頭,在破廟裡睡過硬的土地,在門洞裡睡過硬的門檻。他睡過硬的地方,沒睡過軟的地方。太軟了,他覺得自己像躺在一團棉花上,身體不聽使喚了,手腳不知道該往哪兒放,放哪兒都覺得不對。
他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牆是土牆,刷了一層白灰,白灰已經掉了不少,露出底下的黃土,黃黃的,一塊一塊的,像地圖上不同的色塊。他用手指頭摸了摸牆面,粗糙的,沙沙的,有土的顆粒感。
他想起爹的土坯房了。那裡的牆也是這樣的,粗糙的,沙沙的,手指摸上去會留下淺淺的印痕。他小時候用手指在牆上畫過畫,畫了小人,畫了小雞,畫了太陽,畫完了爹看見了,沒罵他,拿手在那畫上摸了摸,摸完了笑了一下,笑得眼角全是褶子,褶子一條一條的,像刀子刻上去的,深深的,怎麼也抹不平。
爹的笑臉在他腦子裡已經不太清楚了。他不是忘了爹長什麼樣,是爹的模樣在他心裡變得模模糊糊了,像一個被水泡過的墨跡,輪廓還在,可細節沒了,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,能看到人影在動,可看不清眉眼。他知道那個人是他爹,可他想不起來爹的鼻子長什麼樣了,爹的眼睛是雙眼皮還是單眼皮,爹笑起來的時候嘴巴咧得多大。他記不住了,怎麼想都想不起來,越想越模糊,越模糊越想,想得他腦仁疼。
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,盯著那堵土牆。
牆上有裂縫,裂縫從屋頂一直延伸到炕沿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小河。他看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,看到眼睛酸了,酸得直流淚,淚從眼角滑下來,滑到耳朵裡,涼涼的,癢癢的,他沒擦。
睡了。不睡了也得睡。明天還得早起,不能讓人家覺得他是個睡懶覺的懶漢。吃人家的住人家的,不出力,不幹活,光吃飯,那跟養條狗有什麼區別?狗還能看門呢。他不能連狗都不如。
他閉上眼睛。
這一覺睡得很沉,沒有夢。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,太陽已經照到屁股了。他一骨碌爬起來,穿上衣服,撐著柺杖出了門。
李嬸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,灶臺裡的火燒得旺旺的,火苗子舔著鍋底,噼裡啪啦的,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白茫茫的熱氣把整個廚房都籠罩了,像進了澡堂子。她看見苦根出來,說:“怎麼就起來了?多睡一會兒,腿還沒好呢。”一邊說一邊把鍋蓋揭開,拿大勺在鍋裡攪了兩圈,粥的香味一下子就衝出來了,滿院子都是。
“不睡了,睡不著。”苦根把柺杖靠在牆上,拿起靠在牆角的掃帚,開始掃院子。
李嬸沒攔他。她知道攔不住。這孩子從小就倔,跟他爹一個樣。看著悶聲不響的,心裡頭主意大得很。你越攔他他越要想辦法去做,你不攔他他反而做得心安理得一些,做得理直氣壯一些,做得像他自己願意做的一樣。“不是別人逼我做的,是我自己願意的。”他在心裡頭這樣說服自己,這樣說完了,腰桿就直了,腰桿直了,他就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吃白食的了。
掃完了院子,他去井邊挑水。腿還沒好利索,挑著兩桶水走在路上搖搖晃晃的,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,走一步晃三晃,桶裡的水灑了一路,等到家就剩半桶了。可他不服氣,挑了三趟,把水缸灌滿了。水缸滿得快要溢位來了,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,映著院子裡的棗樹和天上的雲,雲在缸裡慢慢地飄,慢慢地移,像真的一樣,好像他伸手就能撈到一朵雲。
上午李嬸出門買菜,苦根留在家裡看孩子。兩個弟弟一個八歲一個五歲,大的叫大毛,小的叫二毛。大毛在村裡私塾上學,不在家。二毛還小,在家裡滿地跑,一會兒跑到東邊揪一下雞的尾巴,雞咯咯咯地叫著滿院子亂竄,一會兒跑到西邊拿石子砸狗,狗汪汪汪地叫著躲到柴堆後面去了。跑了一陣跑累了,就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,一看就是半天,看得入迷,連苦根跟他說話都聽不見,耳朵像被塞住了。
苦根坐在門檻上,看著他。五歲的孩子,比他還小兩歲呢。可二毛有爹有娘,有哥哥,有家。他五歲的時候已經沒爹沒孃了,已經一個人躺在破土坯房裡對著黑洞洞的屋頂發呆了。他已經是個沒人要的孤兒了。
他的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,像是在打拍子,又像是在敲什麼看不見的鼓。敲著敲著,他的手停了,停了一下又動起來了,這回不是敲了,是摸,摸他的膝蓋,摸他那條瘸了的腿。腿還是腫的,可沒有前幾天腫得那麼厲害了。李嬸昨天晚上給他換了藥,把舊的白布拆了,換了新的白布,白色的布條乾乾淨淨的,從膝蓋一直纏到腳踝,纏得緊緊的。他隔著白布摸了摸自己的腿,能摸到骨頭歪了的位置,那個小小的弧度,在手指底下硌著,硬硬的。
他在李嬸家住了下來。
日子比在碼頭上平靜多了。每天早上起來掃院子。挑水。劈柴,吃完早飯幫李嬸看孩子。餵雞。收拾屋子。洗衣服,下午幫李大壯收拾鋪子——他的雜貨鋪就在家門口,賣些油鹽醬醋菸酒糖茶什麼的,東西不多,生意也不多,來的都是左鄰右舍的老熟人,買了東西不走,站在門口聊天,東家長西家短的,能聊上一個時辰不散,聊到太陽都下山了還在聊。苦根就在旁邊聽著。他不插嘴,就是聽著。聽著聽著,他覺得自己的心好像慢慢靜下來了,像一潭被攪渾了的水,放了一段時間,泥沙沉下去了,水又清了。
他不是忘了那些苦,是那些苦沉到水底下去了,沉到了泥裡頭,被泥蓋住了,看不見了。不是沒有了,是被蓋住了。蓋住了就好,他不想看見它們了。看見了就難受,難受了就想哭,想哭又不能哭,不能哭就更難受。還不如沉在水底,沉在水底誰也不知道。
李嬸對他好,不是麵館周叔那種好。周叔的好是溫的,溫得像剛出鍋的麵條,吃著順口,吃著舒服,吃著能吃出眼淚來。李嬸的好是熱的,熱的像夏天中午的日頭,曬得你渾身冒汗,你躲都躲不開,你躲開了她還追著你曬,曬得你皮膚髮紅,曬得你心裡頭發燙。她是那種把“你好點了沒”掛在嘴邊上一天問三遍的人,問得苦根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。好點了沒?好點了,可你老問,我就覺得我還沒好,我還病著,我還讓你操心,讓你擔心,讓你睡不好覺吃不下飯。
“我好多了,李嬸。”每次他都這麼說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腿還疼不疼?”
”。了疼不“
”?有沒了腫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