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腫了。”
李嬸還要再問，苦根就趕緊找個別的事岔開了。不是煩了，是不好意思了。讓人操心的感覺不好受。
李大壯對苦根的態度就簡單多了。他不怎麼說話，也不怎麼過問苦根的事。每天早上去鋪子裡，下午回來，回來了就在院子裡抽袋煙，或者在屋裡頭躺著。偶爾跟苦根說幾句話，說的也都是些實實在在的話——“柴火不夠了，明天你幫我劈點”“水缸空了，你抽空挑幾趟”“貨來了，你幫我搬到後院去”。就這些，沒別的了。
可有一天晚上，苦根起夜去茅房，路過正房的時候，聽見李大壯跟李嬸在屋裡說話。他本來沒想聽，可李大壯的聲音從窗戶縫裡傳出來，他走著走著，腳底下就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膠水上，拔不起來。
“這孩子，你打算留他多久？”李大壯問。
“能留多久留多久。”李嬸的聲音。
“咱家的情況你也知道。兩個兒子要養活，鋪子生意也不好。多一個人，多一張嘴，多一份開銷。長期的......怕是供不起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把他趕走？他還是個孩子！”李嬸的聲音高了一下，又壓下去了，“他腿還沒好利索，你讓他去哪兒？”
“我沒說趕他走。”李大壯的聲音低低的，“我就說，不能長期這樣。等他腿好了，能幹活了，得讓他自己出去找活。咱們不能養他一輩子。”
李嬸沒說話。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李嬸的聲音終於又響起來了，這回低了許多，沒有剛才那句話的火氣大，“可他現在腿還沒好，你就讓他走，你心裡過得去嗎？”
“我沒說現在讓他走。我說等他腿好了。”
“他腿能好得了嗎？郎中都說了，好不了了，瘸了。”
“能走就行。瘸了也能幹活，只要他能幹活就行。他不能老在咱們家白吃白住，咱們也沒有那個能力養閒人。”
“他不是閒人！他天天在家幹活你沒看見嗎？掃院子，挑水，劈柴，看孩子，哪樣他少幹了？他乾的活頂半個大人了，就是腿瘸了而已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別吵了。我不說了。你看著辦吧。”
屋裡又安靜了。油燈滅了，窗戶縫裡透出來的光沒了。院子裡的月光顯得更亮了，亮得晃眼，亮得人眼睛疼。苦根站在院子裡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影子投在地上，短短的一截，像一個被人砍斷了腿的影子，站不穩似的，搖搖晃晃的。
他低下頭看著那條影子。
那是他的影子。
他又抬起頭看了看正房的窗戶，窗戶黑洞洞的，什麼都看不見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站了很久。露水打溼了他的頭髮，一顆一顆的水珠掛在髮梢上，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，像一顆一顆的碎鑽，可他不是鑽石，他是一塊石頭，一塊普通的。粗糙的。滿身裂紋的石頭，扔在路邊都不會有人彎腰撿的石頭。
他走回東廂房，躺在炕上，看著屋頂。屋頂上有一根房梁，房樑上掛著一串紅辣椒，紅豔豔的，在黑暗中看不出顏色，黑乎乎的一串，像一串什麼別的東西，像一串乾癟的果實，像一串風乾了的不知道什麼東西。
他睜著眼睛在黑暗裡躺了很久。
他在想：等腿好了就走。不等腿好也走，能走了就走，不給人添麻煩，不讓人為難。李大壯說得對，誰也不能養他一輩子。李嬸對他好，可他不能把別人的好心當成自己的房子。好心是會變的，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沒有了，明天沒有了，他就又得流落街頭了。與其等好心沒了再走，不如在好心還在的時候走，走的時候還能說一聲謝謝，道一個別，留下一個好念想。
可腿什麼時候能好呢？
他的手指頭在大腿上輕輕敲了敲。還是腫的。沒全好。可他能走了，瘸是瘸了，可他能走了，能走就行了，能走就能幹活，能幹活就能養活自己，能養活自己就不用在別人家白吃白住了。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牆壁。
牆上有一條裂縫，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，照在那條裂縫上，裂縫黑黑的，深深的，像一張嘴，張開了就不合上了，就那麼張著，等著什麼掉進去，掉進去了就把嘴合上，把東西吞了，消化了，什麼都不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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