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你的事。”領頭的把腳邊的錐子踢了一下,錐子滾出去老遠,撞在牆根底下停了,骨碌碌地滾了幾圈,“要麼交錢,要麼走人。你自己選。”
苦根蹲在那兒,看著那個滾出去的錐子。錐子是他從姜師傅的木箱裡拿出來的,姜師傅用了幾十年,木柄磨得光滑鋥亮,現在上面沾了一層灰,灰撲撲的。
他把工具一樣一樣地收起來,放進木箱裡。錐子從牆根撿回來,用袖子擦了擦,擦乾淨了放進木箱。木箱蓋好,帶子繫好,背在背上。
“我走。”
他走了。走出街口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王奶奶還站在菜攤後面,手裡拿著一把青菜,看著他的方向。她的嘴在動,不知道在說什麼,隔得太遠了,聽不見。他看見她的眼睛紅紅的,像灶膛裡的火。他把頭轉回去了,不敢再看。再看就走不了了。
他走了很久,走到一個他從來沒來過的鎮子。
苦根在那個陌生的鎮子邊上待了三天,沒找著活。
不是人家不要他,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了。修鞋的攤子擺不成了——那個方臉領頭的雖然沒追過來,可他不敢再擺攤了。萬一這條街也有人在管呢?萬一這個人比方臉還兇呢?萬一不光踢他的錐子,還砸他的木箱呢?木箱砸了就砸了,可裡頭的工具是姜師傅的,姜師傅用了幾十年的東西,不能在他手裡讓人砸了。
他蹲在街邊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,心裡頭空落落的。不是沒飯吃的那種空,是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的那種空。以前他知道,沒活幹就去找活,找不到活就去找吃的,找不到吃的就忍著,忍到找到為止。現在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了。修鞋他學了,可沒人讓他修。擺攤他擺了,可被人趕走了。他現在又回到了原點——一個瘸了腿的。什麼都不是的。誰都不需要的孤兒。
他把木箱放在腳邊,坐在一塊石頭上,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。銅板不多了,這些天掙的錢交了破廟的“租”——說是租,其實就是破廟旁邊住著的一個老叫花子跟他說“這廟是我的,你住一天給一個銅板”,他給了一天,第二天就不給了,換了個地方住。不是捨不得那一個銅板,是他覺得那個破廟不是老叫花子的,老叫花子騙他。他被人騙過,騙多了就知道怎麼分辨真假了。老叫花子說話的時候眼珠子轉來轉去的,像兩顆彈珠在眼眶裡滾來滾去,那是撒謊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他在鎮子外面的一個橋洞裡住了三天。橋洞不大,比縣城那個橋洞小多了,膝蓋伸不直,得一直彎著,彎久了就酸,酸得受不了了就換條腿,換來換去兩條腿都酸了,乾脆把腿伸到橋洞外面去。腿伸出去涼快,可蚊子多,秋天晚上的蚊子又大又毒,叮一口一個包,癢得他睡不著,在橋洞裡翻來覆去的,像煎餅一樣。
第四天,他決定離開這個鎮子,往別處去。去哪兒不知道。走到哪兒算哪兒。
他把木箱背好,布包揣在懷裡,撐著柺杖——柺杖他其實早就不用了,可他還是帶著,帶著安心,帶著踏實,像一個老朋友在身邊,不說話,可你知道他在。他在鎮上走了一圈,想買點乾糧帶著路上吃。口袋裡的銅板不多了,他得省著花。
走到街尾的時候,他看見一個老頭兒蹲在路邊修鞋。老頭兒很老了,老得看不出多大歲數,頭髮白了八成,臉上的褶子比姜師傅還多,姜師傅的褶子是刀刻的,這個老頭兒的褶子是拿刀子剜的,又深又寬,能夾住一粒黃豆。他的手在抖,修鞋的時候錐子扎不準,紮了三回才扎進去,針穿過去的時候線纏在一起了,解了半天才解開。
苦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忍不住蹲下來。
“大爺,您這個鞋底補反了。”
老頭兒抬起頭看著他,眯著眼,眼睛渾濁得像沒刷乾淨的酒杯,裡頭還帶著紅血絲,一條一條的,像蜘蛛網。
“你說啥?”
“鞋底補反了。這塊皮料應該朝裡,不是朝外。朝外的話,走路磨的是皮料,不是鞋底。皮料磨壞了再換,鞋底還是好的。您朝裡補,磨的還是鞋底,那補了跟沒補有什麼區別?”
老頭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鞋,翻過來看了看,翻過去看了看,看了好幾遍,撓了撓頭。
“還真是。”老頭兒把那塊皮料拆下來,翻了個面,重新縫上去。他的手抖得厲害,針拿不穩,試了好幾下都沒穿過去。苦根看不下去了,從老頭兒手裡接過針和鞋。
“我來吧。”
他用姜師傅教的手法,把鞋底補好了,針腳走得又勻又密,線拉得不緊不松,皮料服服帖帖地貼在鞋底上,像長在上面一樣。老頭兒接過去看了看,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,又用手摸了摸針腳,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,摸得很慢,像是在感受那些針腳的深淺。
“你手藝不錯。跟誰學的?”
“跟一個修鞋的老師傅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回老家了。”
老頭兒沉默了一會兒,把鞋放在地上,站起來,上下打量了苦根一番。打量的時候目光在他那條瘸了的腿上停了一下,停得不長,可苦根感覺到了。
”?的鞋修是也你“
”。點一過學“
”?攤個擺不嘛幹你那“
。西東的用沒最是哭,哭歡喜不他,哭在像都來出說句一每到多,起說句一哪從道知不到多,了多太的說能他?道知不都兒哪住天明連他說?有沒都麼什,山靠有沒,錢本有沒,盤地有沒他說?了走趕人被,攤過擺他說?麼什說能他。話說沒苦
。錢文幾值底到頭骨兩二這他量掂在是像神眼那,兒會一好了看他著盯兒頭老
”。來我跟你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