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街上擺攤修鞋被趕女人來取鞋的時候，把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。看鞋底，看鞋頭，看針腳。看完了，臉上的表情不是特別滿意，可也不是特別不滿意的，就是“還行吧”那種表情，不鹹不淡的，不冷不熱的，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。
“還行。就是針腳有點歪。”
苦根沒說話。她說的對，針腳是有點歪。他不能說“不歪”，也不能說“歪了是因為你的鞋本來就不平”，什麼都不能說。說了就是狡辯，狡辯了就不好看了，不好看了人家下次就不來了，不來他就沒生意了，沒生意他就得餓肚子。餓肚子就餓肚子吧，反正他也是這麼餓過來的。
女人從口袋裡掏出十二個銅板，放在攤子上，拎起鞋走了。
苦根把那十二個銅板收起來，放在布包裡。布包鼓了一點，不多，十二個銅板，一小摞，揣在懷裡像個小小的硬疙瘩，硌著胸口。
他在街上擺了半個多月的攤。
生意時好時壞，好的時候一天能接四五雙鞋，掙幾十個銅板。壞的時候一天就一兩雙，有時候一雙都沒有，蹲一天一分錢都掙不著，晚上收攤的時候腿腫得老高，走路都費勁。他把工具收拾好，把布包背在身上，撐著柺杖往回走——他住的地方是一個破廟，在鎮子外面，離他擺攤的地方有兩裡多路。破廟不大，三間屋，塌了兩間，剩下一間勉強能住人。屋頂有好幾個窟窿，下雨的時候得打著傘睡覺——沒有傘，他用一塊破油布頂在頭上，油布是從垃圾堆裡撿的，髒兮兮的，可擋雨。
他每天走兩里路去鎮上擺攤，再走兩里路回破廟睡覺。兩里路不遠，可他的腿不行，走久了就疼。他走得很慢，走幾步歇一下，走幾步歇一下，兩里路要走小半個時辰。路上的行人從他身邊走過，走得比他快多了，一會兒就走遠了，不見了。他一個人在路上慢慢地走，像一隻受了傷的螞蟻，在巨大的天地之間慢慢地爬，爬得很慢，可一直在爬。
他的攤子擺在街口，旁邊是一個賣菜的攤子，賣菜的是個老太太，姓王，苦根叫她王奶奶。王奶奶七十來歲，頭髮全白了，臉上的褶子多得數不清。她每天天不亮就來擺攤，賣的是自家種的菜，青菜蘿蔔白菜什麼的，不多，每樣也就一小堆。她的菜賣相不好，個頭小，顏色也不正，可她賣得便宜，買的人不少。
“小孩兒，今天生意怎麼樣？”王奶奶問他。
“還行。”
“還行就是不好。你這孩子，嘴硬。”王奶奶從自己的菜攤上拿了一根胡蘿蔔，遞給苦根，“吃吧，今天的菜沒賣完，剩的。別嫌棄。”
苦根接過胡蘿蔔，咬了一口。胡蘿蔔是甜的，脆的，嚼在嘴裡嘎嘣嘎嘣的，汁水很多，清甜清甜的。他嚼得很慢，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碎再咽，好像要把這根胡蘿蔔吃得久一些，再久一些。
“謝謝王奶奶。”
“謝什麼謝。你一個小孩兒，腿不好，一個人在外面討生活，不容易。”王奶奶看著他的腿，嘆了口氣，“你爹媽呢？”
“死了。”
王奶奶沒再問了。她低下頭，把菜攤上的菜重新擺了一遍，把黃葉子摘掉，把根上的土拍掉，擺得整整齊齊的。擺完了，又看了一遍，不整齊的再擺，擺到滿意為止。
“我兒子也死了。”王奶奶忽然說了一句。
苦根抬起頭看著她。
“死了好幾年了。在外面做工，出了事，人沒了。兒媳婦改嫁了，把孫子帶走了。就剩我一個人。”王奶奶的聲音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。可她的手在抖，抖得菜都擺不齊了，擺直了又歪了，擺直了又歪了，擺了好幾次才擺好。
“王奶奶，您孫子多大了？”
“今年該八歲了。跟你差不多大。”王奶奶看著他，眼睛裡有淚光在閃，一閃一閃的，像冬天河面上的碎冰，“他要是還在，我也不會一個人。可他不在了，被帶走了，再也不回來了。”
王奶奶把眼淚擦了，吸了吸鼻子，笑了笑。她笑起來的時候褶子擠在一起，像一朵曬乾了的菊花，皺巴巴的，可好看。好看不是因為褶子好看，是因為她在笑。她老了，她一個人，她有那麼多褶子，可她在笑。苦根想，也許等他老了，他也能笑得出來。
他在街上擺攤的第十七天，來了一群人。
不是來修鞋的。是來找茬的。
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，方臉，濃眉，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褂，敞著懷，露出胸前黑乎乎的一片胸毛。他身後跟著三四個人，都是年輕力壯的，看著就不是善茬。
“你就是在這兒修鞋的？”領頭的問。
苦根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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