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顧師傅生病可好景不長。
又是這四個字。苦根每次想起這四個字，都覺得老天爺在跟他開玩笑。每次他覺得自己可以安穩下來了，老天爺就把安穩從他手裡奪走，奪走了還朝他笑一笑，好像在說“你配嗎”？他都想對自己說“你不配了”，可他不能。他要是覺得自己不配了，他就真的不配了。他得覺得自己配，配活著，配吃飯，配有一張床睡，配在太陽底下曬一會兒，配有人跟他說幾句話。
那年冬天快過完的時候，顧師傅病了。
顧師傅的身體其實一直不好，只是他不說，苦根也沒看出來。他每天照常修鞋，照常說話，照常給苦根做飯。只是有時候咳幾聲，咳完了就完了，該幹嘛幹嘛。苦根沒在意，老年人咳嗽很正常，陳老爹也咳，咳了一輩子也沒怎麼樣。
可有一天，顧師傅咳著咳著，忽然停下了。不是不咳了，是咳不出聲了，臉憋得通紅，嘴巴張著，喉嚨裡發出“嗬——嗬——”的聲音，像一隻被人踩住了脖子的雞。他彎著腰，一隻手撐著工作臺，另一隻手捂著嘴，整個人在發抖，抖得像風中的樹葉。
“顧師傅！”苦根跑過去，扶住他。
顧師傅擺擺手，意思是沒事。可他的手在抖，整個人都在抖，抖得苦根都快扶不住了。他想把顧師傅扶到椅子上坐下，顧師傅不讓，推了他一下，推得很輕，沒什麼力氣，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顧師傅拍他肩膀，手勁大得很，拍得他肩膀生疼。現在推他一下，跟摸他一樣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顧師傅才緩過來。他直起腰，把手從嘴上拿開，手心裡有一攤血。血是鮮紅的，在他的掌心裡像一朵花，一朵剛開的花，花瓣還沒展開，花蕊還沒露出來，就那麼一小團，紅紅的，亮亮的，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光。
苦根看著那攤血，腦子裡嗡了一下。他想起了小石頭。小石頭咳血的時候也是這樣的，先是咳，咳得停不下來，然後咳出血來，血在乾草上洇開，紅紅的，刺眼的紅。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刻得太深了，深得像刀子刻在石頭上的字，風吹不掉，雨打不掉，時間磨不掉。
“顧師傅，您咳血了。”
“沒事。”顧師傅把手在工作臺上蹭了蹭，把血蹭掉了，蹭得工作臺上留下一道紅印子，像一條紅色的蛇，彎彎曲曲地趴在上面，“年紀大了，身體不好，正常。”
“不正常。”苦根說，“您得看郎中。”
“看郎中不要錢？”
“我出。”苦根把手伸進懷裡，摸索著那個布包。布包還在，鼓鼓的，比以前鼓多了。這些天他攢了不少銅板，捨不得花，都攢著。他把布包掏出來，解開，把銅板倒在桌子上。銅板嘩啦嘩啦地響，堆了一小堆，黃燦燦的，在油燈下閃著溫暖的光。他數了數，數完了又數了一遍，怕數錯了。
“我有一百三十七個銅板。夠您看郎中了。”
顧師傅看著那一堆銅板，看了好一會兒。他的眼睛渾濁了，油燈的光照進去，像照進了一潭死水，沒有反光，沒有波瀾，就那麼直直地照進去，沉到底了，什麼也照不見。可他的眼眶紅了，紅得厲害，比灶膛裡的火還紅。
“你自己攢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攢了多久？”
苦根想了想。他記不太清了。從修鞋鋪開始，到擺攤，再到顧師傅的鋪子，他一直在攢，從牙縫裡省，從嘴巴里摳，從肚子裡餓。有時候一天只吃一頓，省下一頓的錢攢著。有時候一頓分成兩頓吃，省下一半的錢攢著。
“好幾個月了。”
顧師傅伸出手，把那堆銅板攏在一起，攏成一小堆，又從那一小堆裡拿出五個銅板，其餘的全部推回到苦根面前。
“多了，這些就夠了。看個郎中，花不了那麼多。”
“顧師傅——”
“別說了。”顧師傅站起來，把那五個銅板攥在手心裡，攥得緊緊的，指甲都嵌進肉裡了。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，趕緊扶住工作臺才站穩，穩住了就往外走，“我去找郎中。你在家待著，別亂跑。”
他走了。苦根站在鋪子裡，看著桌上那堆銅板。銅板在油燈下閃著光，黃燦燦的，像一堆小小的金幣。可它們不是金幣，它們是一頓飯一頓飯省下來的，是一步路一步路走出來的，是一雙鞋一雙鞋修出來的。每一枚銅板上面都有他的手印。他的汗。他的日子。他把那些銅板一枚一枚地撿起來，放回布包裡。布包鼓得像一個剛出籠的饅頭，熱乎乎的——不是熱的，是溫的，帶著他的體溫。
顧師傅去了很久。
苦根在鋪子裡等著，等了一個時辰。他沒坐著等，他把鋪子裡的活兒都幹完了。掃了地，擦了櫃檯，把工具一樣一樣地擦乾淨，擺整齊，把碎皮料按大小分類，碼在木箱裡。又把牆上的鞋拿下來，一雙一雙地檢查，看看有沒有哪裡需要修補的。沒有。顧師傅雖然手藝粗，可他修過的鞋結實，穿不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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