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苦不苦？”苦根問。
“苦。”顧師傅說，“可良藥苦口利於病。”
苦根愣了一下。他想起陳老爹了。陳老爹也說過這句話。一模一樣的話，一個字都不差。陳老爹說這句話的時候坐在門口編竹筐，手裡的竹條在他手指間穿來穿去，像蝴蝶一樣，飛來飛去，可怎麼也飛不出去。
“怎麼了？”顧師傅見他發呆，問了一句。
“沒什麼。”苦根低下頭，把碗收了，把罐子洗了，把藥渣倒在院子裡的樹下。
他在那棵樹下站了一會兒。樹是棗樹，很老了，樹幹上有個瘤子，凸出來一大塊，像腫了的膝蓋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個瘤子，粗糙的，硬的，像骨頭。
他想起小石頭了。小石頭死之前也說過“苦根，你別走”。他沒走。他留下來了，一直留到小石頭死了，死在他懷裡。他現在也留在顧師傅身邊，哪兒也不去。他不能再看著有人死在他面前了。他看夠了。
顧師傅的藥吃了七劑，又抓了七劑，又吃了七劑，又抓了七劑。一個月過去了，兩個多月過去了。顧師傅的咳嗽好了一些，不那麼厲害了，可還是咳。咳的時候還是有血，血比之前少了，可還是有。他的精神也差了許多，以前他能坐在工作臺前幹一整天，從早幹到晚，中間只起來喝兩口水，撒兩泡尿。現在他幹一個時辰就得歇一會兒，歇的時候靠在椅背上，眼睛半睜半閉的，像是睡著了又沒睡著，叫他能應，不叫他他就眯著。
苦根把鋪子裡的活都攬下來了。修鞋。補鞋。擦鞋。上油。招呼客人。收錢找零。記賬，什麼都幹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幹到天黑才收工。腿疼得厲害的時候，他蹲下來揉一揉，揉完了站起來繼續幹。他的小腿又腫了，腫得比之前還厲害，把褲腿撐得緊繃繃的，像一根灌滿了水的腸子，隨時會爆開。他把褲腿捲起來，看到自己的腿，顏色發紫，紫得發黑，皮膚繃得薄薄的，能看見底下的血管。
他拿涼水敷，拿布條纏，纏得緊緊的，纏累了就靠著工作臺歇一會兒。
顧師傅看在眼裡，嘴上沒說，可有一天晚上，苦根正在工作臺前修一雙皮鞋，顧師傅從裡屋出來了。他站在工作臺旁邊，看了一會兒苦根修鞋的動作。他的手指頭在鞋幫上翻飛，針在皮子裡穿來穿去，線拉過來拉過去，動作不快，可有節奏，不急不躁，像在彈一首曲子。
“苦根，你手藝差不多了。”顧師傅說。
“還差得遠。”
“不差了。比我年輕時候強多了。”顧師傅在工作臺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，椅子吱呀一聲，叫了一下就不叫了，“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，針腳走得跟狗爬的一樣，歪歪扭扭的，我師父罵了我三年才把我罵出來。”
苦根沒說話。他把手裡的鞋翻了個面，繼續縫。
“我要是哪天不行了，這鋪子就留給你。”顧師傅說。
苦根的手停了。針停在半空中，線繃得直直的，像一根琴絃，在燈下幾乎透明。
“顧師傅，您不會不行的。”
“人都會不行。我今年六十八了，六十八了，該不行了。”顧師傅的聲音很平靜，語氣淡得像白開水，沒有鹹味，沒有甜味，什麼味道都沒有，就是淡的，“我老伴走的時候六十二，比我大。她走了六年了，我一個人過了六年。這六年我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，該見的人也都見了，該修的鞋也都修了。沒什麼遺憾了。”
“您有遺憾。”苦根低下頭，把針穿過去，線拉過來，再穿過去，“您還沒看到我把手藝學精。”
顧師傅看著他，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。那光不像油燈的光，不像月光，不像燭光。那光是另一種光，軟的，暖的，像冬天早上從窗戶紙裡漏進來的第一縷陽光，細得像一根絲線，可亮，亮得人心裡頭發燙。
“你說得對。我得活著，活著看你把手藝學精。”
顧師傅笑了笑，笑容裡有苦味，有甜味，說不清是什麼味，摻在一起就是人生了，跟中藥一樣，什麼味都有，苦的佔了大頭，可苦完了偶爾有一絲回甘，在舌根底下藏著，不經意間就從舌尖上溜走了，苦了一輩子，要的就是那一絲甜，沒有那一絲甜，誰能把一輩子撐下來？
可顧師傅的病還是越來越重。
他的咳嗽又厲害了，比吃藥之前還厲害。咳的時候彎著腰，兩隻手撐著膝蓋，臉憋得通紅，喉嚨裡發出“嗬——嗬——”的聲音，像一臺生了鏽的老機器，在艱難地運轉，隨時都會停下來。咳完了，他直起腰，大口大口地喘氣，喘得像跑了很遠的路，累得嘴唇都白了，白得像紙，臉上的皺紋更深了，像刀子又剜了幾刀。
苦根把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了，給顧師傅買藥。布包裡的銅板一天天變少，越來越少，少得他不敢數了。他怕數到最後發現一個都不剩了，一個都不剩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。
顧師傅知道苦根在給他花錢，攔過幾回，攔不住。苦根這個人，別的事都好商量，給他吃什麼都行，讓他住哪兒都行，讓人罵了不還嘴，讓人打了不還手。可在他認為對的事情上，他倔得像頭牛，拉都拉不回來。他認定要給顧師傅買藥，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，他也要去買。顧師傅攔了兩次就不攔了，攔不住，白費力氣。攔不住就不攔了，可他的眼眶紅了，紅得像灶膛裡的火。
有一天晚上，苦根熬好了藥，端給顧師傅。顧師傅接過碗，沒喝。他看著碗裡的藥湯，藥湯黑乎乎的，冒著熱氣，苦味一陣一陣地往上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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