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顧師傅去世苦根放下手裡的鞋，走進裡屋。顧師傅靠在床頭，被子蓋到胸口。他的臉瘦了很多，顴骨突出來了，眼窩凹下去了。以前他的臉是圓的，現在變成了長條形的，下巴尖尖的，像一把刀。皮膚黃得像陳年的紙，薄得能看見皮下的青筋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條小河，流過他的臉頰，流過他的額頭，流過他乾枯的手背。
“你把那個木箱開啟。”顧師傅指了指床頭的木箱。
木箱是顧師傅的，桐木的，刷了一層清漆，漆面已經花了，一道一道的，像貓抓過。苦根開啟木箱，裡面有幾件衣裳，疊得整整齊齊的；有一個布包，鼓鼓囊囊的；還有一個小盒子，紅木的，雕著花紋，巴掌大小，拿在手裡沉甸甸的。顧師傅指了指那個紅木小盒子。
“開啟。”
苦根開啟盒子，裡面有一副銀戒指，一對的，一大一小，大的沒了光澤，發黑了，銀器放久了就是這樣，發黑發烏，像蒙了一層灰。小的那枚還亮著，亮晶晶的，在從窗戶紙破洞裡漏進來的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。戒指的內側刻著字，大戒指上刻著一個“福”，小戒指上刻著一個“壽”。
“這是我跟我老伴的結婚戒指。”顧師傅把大戒指拿起來，在手指間轉了轉，轉得很慢，像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，怕摸重了會碎，“她走了以後，我一直留著。你拿著。”
苦根沒動。
“拿著。”顧師傅把大戒指塞進苦根手裡，又把小戒指也塞進去了，“兩個都給你。你以後要是娶了媳婦，把小的給她。你戴大的。我這輩子沒用上什麼好東西，這副戒指是我最好的東西了。給你了。”
苦根看著手心裡的兩枚戒指。大的在他左手心裡躺著，小的在他右手心裡躺著，安靜得像兩個熟睡的嬰兒。他的手指頭慢慢合攏了，把戒指包在裡面，手指頭彎成了拳頭，攥得緊緊的。戒指硌著他的手心，硌得疼，可他不鬆手。
“顧師傅，您不會死的。”他的聲音變了調，像個女孩的聲，又細又尖，不像自己了。
“人都會死。”顧師傅把手縮回被子裡，被子動了動，就不再動了，“我活夠了。六十八年了，夠本了夠了。這輩子該吃的吃了，該喝的喝了，該見的見了，該修的鞋也都修了。夠本了。”
“不夠。”苦根的聲音更小了，小得快聽不見了。
顧師傅看著他，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動。不是淚，是光。那光很弱，弱得像快要熄滅的蠟燭，搖搖晃晃的，在風中掙扎，可它就是沒滅。它還在亮著，還亮著一點兒，亮著那麼一小點，亮著讓人看見，看見了就不想讓它滅。
“苦根，你過來。”
苦根走過去，蹲在床邊。
顧師傅伸出手，枯瘦的手，手指頭像乾枯的樹枝，根根分明，皮膚皺得像老樹皮。他把手放在苦根的頭上，輕輕地摸了摸。掌心粗糙，可動作很輕，輕得像怕把苦根碰疼了。苦根的頭髮在他手心底下，硬硬的，扎手的，像刺蝟的刺。
“苦根，好好活著。別像我，一輩子一個人。找個人，有個家，別一個人。”
苦根蹲在那兒，一動不動。顧師傅的手還在他頭上，一下一下地摸，摸得很慢，慢得像時間停住了。
“嗯。”苦根說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。他這輩子連個家都沒有，連個親人都沒有，連個在乎他的人都快沒有了。顧師傅要是走了，他就又一個人了。一個人找活，一個人吃飯，一個人睡覺，一個人在橋洞裡聽河水聲。他不怕一個人，可他不想一個人。不想又有什麼用？不想也得一個人。
那天晚上，顧師傅吃了一碗粥，喝了半碗藥，睡了。
苦根坐在工作臺前，手裡拿著錐子，可他沒有修鞋。他坐在那兒，看著牆上那些鞋。鞋在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，一隻一隻的，像一排沉默的鳥，蹲在牆上打盹。
他聽著裡屋的呼吸聲。一長一短的，一長一短的，像一個人在嘆氣，嘆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，苦根端著粥走進裡屋的時候，顧師傅的眼睛閉著，手放在被子外面，手指頭微微蜷著，像在握著什麼東西。粥碗從他手裡滑下去，落在地上，啪的一聲，粥灑了一地，白花花的，像冬天的雪。碗碎了，碎成了好幾瓣。
他叫了一聲“顧師傅”。沒人應。又叫了一聲，還是沒人應。
他走過去，把手指伸到顧師傅的鼻子前面。
沒有呼吸。
他把耳朵貼在顧師傅的胸口上。
沒有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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