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回鄉苦根在山坡上坐了很久，坐到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，又從頭頂挪到了西邊。他把那些工具一樣一樣地裝回木箱裡，蓋好蓋子，背在背上。他在山坡上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遠處的莊稼地。地裡的麥子已經收了，只剩下短短的茬子，一茬一茬的，像剃過的頭，整整齊齊的，在陽光下閃著淡黃色的光。
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。顧師傅走了，鋪子關了，那個小鎮他待不下去了。他心裡頭空落落的，不是沒吃飯的那種空，是心缺了一塊的那種空，缺了一塊就漏風，風呼呼地往裡灌，怎麼都堵不住。他以前也有過這種感覺，小石頭死的時候有過，周叔關門的時候有過，陳老爹死的時候有過，爹死的時候也有過。每一次有人從他生命裡走開，他的心就缺一塊，缺了就不長回來了，就那麼缺著，一個窟窿挨一個窟窿，像被蟲子蛀過的木頭，看著還是整根木頭，裡頭全是窟窿。
他在山坡上蹲了一會兒，用手指頭在地上畫了一個字。他認的字不多，可這個字他會寫——“回”。周叔教過他的，回家的回，回頭是岸的回，回來的回。他看著這個字看了好一會兒，用手指頭把它抹掉了，那筆畫不太穩，歪歪扭扭的，可該在的都在，該有的都有。
他站起來，往東邊走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東走，也許是東邊有太陽昇起來，也許是他記得爹的墳在村子的東邊。他記不太清了，爹的墳朝著村子的方向，朝著他們以前住的那間破土坯房。那間房在村子東頭還是西頭？他想了很久，沒想起來。也許不是想不起來，是不敢想。想了就會想回去看看，回去看了又怎樣？墳還在，可人沒了。他站在墳前，跟誰說？說什麼？說他這幾年怎麼過的？說他的腿怎麼瘸的？說他的朋友怎麼死的？說那些苦那些累那些疼？說了誰聽？爹在土裡，土聽不見。土要是能聽見，這世上就沒有苦命的人了。他想了想，覺得自己想得挺有道理，可道理歸道理，腳不聽道理的。腳自己會走。
走了三天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，過了幾個村子，翻了幾道山樑。餓了就啃兩口乾糧——從鎮上出來的時候他買了幾個窩頭，揣在懷裡，硬了，涼了，可還能吃。渴了就喝點河溝裡的水，找不著河溝就忍著。晚上就在路邊的土地廟裡或者橋洞裡湊合一宿，有時候連土地廟和橋洞都找不著，就直接靠著路邊的樹根底下躺一宿，把木箱當枕頭，把柺杖放在手邊。柺杖在，他心裡就踏實，踏實了就能睡著，睡著了就不想了。
第三天傍晚，他站在一道山樑上，看見前面有一個村子。
那個村子不大，幾十戶人家，散在一片緩坡上。炊煙升起來了，一縷一縷的，在傍晚的天空裡散開，淡藍色的，像一條條輕紗在天上飄。他看著那個村子，看了很久，手不自覺地攥緊了，攥得手指頭都發白了。
他認得那個村子。
那是他的村子。
他站在山樑上，腳下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，一步都邁不動。不是走不動了，是不敢走了。他怕走進去，看見那些熟悉的東西，想起那些忘了的人和事。他怕走進去了就再也走不出來了，那些人和事像蜘蛛網，粘上了就甩不掉。
他還是走下去了。腳不聽他的。
他走進村子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村子裡的狗開始叫，一聲接一聲的，像是在提醒村裡人有一個陌生人來了。他從村口的大槐樹底下走過去，碾盤還在，碾盤上的碾滾子不見了，不知道被誰搬走了，只剩光禿禿的碾盤立在那兒，灰撲撲的，落了一層厚厚的灰，風吹起了灰塵，眯了他的眼。
他走過王劉氏的家。院牆還在，可牆頭上的草長瘋了，高高低低的，亂七八糟的，像野人的頭髮。大門上的漆全掉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，門板歪了，關不嚴實，從門縫裡能看見院子裡頭長滿了荒草，草比人高，在風裡搖來搖去的。
他走過陳老爹的家。房子還在，可門鎖著，鎖生鏽了，鏽得跟門鼻長在一起了，像一棵樹上長出來的瘤子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把口袋裡那根竹片掏出來，攥在手心裡。竹片光滑，溫溫的，貼著他的掌心。他想敲門，可門鎖著，敲了也沒人應。陳老爹不在了，這房子就不是陳老爹的家了。沒有人住的家就是一堆死木頭，一堆死木頭配一堆爛磚頭。
他走過李嬸的家。院子裡亮著燈，窗戶紙上映出三個人的影子——一大兩小，一大是李嬸，兩個小的是大毛和二毛。大毛長高了，影子都比以前長了一大截。二毛還小，影子縮在李嬸的影子旁邊，像一個剛發芽的豆芽菜。他站在門口，聽見李嬸在屋裡喊“大毛吃飯了”“二毛別忘了洗手”。聲音從屋裡傳出來，熱乎乎的，像剛出鍋的麵條，冒著熱氣。
他想進去看看。手抬起來，想敲門，抬到半空中，又放下了。進去說什麼？說“李嬸我回來了”？回來了又怎樣？住兩天再走？住兩天再走還不如不回來，不回來就不走了，不是真的不走，是心裡頭不走了，心裡頭那個地方永遠不會走了。
他轉身離開了。
他走到村子東頭的墳地。
天已經全黑了，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，光不太亮，可夠用了。墳地在月光下白花花的，一個個的墳包，像一個個饅頭，大大小小的，高高低低的，錯落在山坡上。有些墳有碑，有些沒有。有些墳前頭有燒過的紙灰，灰白的，風一吹就散，散了就沒了。有些墳前頭什麼都沒有，乾乾淨淨的，乾淨得像沒人記得躺在底下的人是誰了。
他找到了爹的墳。墳頭比他走的時候低了一些，雨水沖刷的，泥土流失了。墳頭上的草長瘋了，高的到他膝蓋，低的也到腳踝。他把木箱放在地上，蹲下來拔草。草根扎得很深，拔不動。他換了個姿勢，跪在地上，兩隻手抓住草根，使勁拔。拔出來一棵，帶出一坨土，土塊碎在手裡，沙沙的，從指縫間漏下去。手指頭被草根勒出一道一道的紅印子，有的破了皮，滲出一點點血絲。他不覺得疼，也不在乎。他把墳頭上的草拔得乾乾淨淨的，一棵不留，連草根都挖出來了。
他跪在墳前，磕了三個頭，額頭磕在泥土上，咚咚咚的，磕得額頭上沾了土，灰了一片。
“爹，我回來看你了。”他說。聲音不大，在空曠的墳地裡顯得很小，像一塊小石頭丟進了很深的水潭裡，“咚”的一聲，就沒影了。
風從山坡上吹過來，吹得墳頭的草葉子沙沙地響。
他跪在那兒等了一會兒。等爹應他。爹不會應他的，他知道。可他還是在等，等一個永遠不會響起來的聲音，等一個再也不會出現的人。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麼。他等的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東西——爹揹著他鋤地的溫度，陳老爹塞給他紅薯時手掌的粗糙，小石頭跟他拉鉤時小拇指的溫熱，周叔在灶臺後面哼小曲的調子，李嬸站在廚房門口看他的眼神，姜師傅說“還行”時的表情，顧師傅摸他頭髮時掌心的紋路。這些東西都回不來了，可他想讓它們回來，做夢都想。他不做夢，因為他知道做了也沒用。夢醒了更難受。
他跪了很久。
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出來了，又圓又大，照得墳地像白天一樣亮堂，亮堂堂的，能看到墳包上的每一根草尖，每一粒泥土，每一道裂痕。他把爹墳頭的土用手攏了攏，堆高了墳頭，又從旁邊搬了幾塊石頭壓在墳頭上，怕雨水再衝。石頭不輕，他搬了兩趟，搬第二個的時候絆了一跤，跪在地上，膝蓋磕在石頭上，疼得他齜了一下牙。他爬起來，把石頭搬過去，壓在墳頭上，壓得穩穩當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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