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春去冬來春天來的時候,他的身體好了一些。不是好了,是好了一些,像冬天的冰在春天的暖陽下慢慢地化了一些,可還是冰。他的手能握得住勺子了,能拿起碗了,能端著碗走到廟門口了。他的腿也好了那麼一丁點,能多走幾步了,能走到菜地去看看了。菜地裡的菜已經沒了,凍死的凍死,爛掉的爛掉,什麼都沒剩下,光禿禿的一片地,黑黝黝的土上長了幾棵野草,稀稀拉拉的。他在那塊空蕩蕩的菜地裡站了一會兒,風從田野上吹過來,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,他也不理。
他又開始種菜了。把去年收的菜籽拿出來,撒在地裡,蓋上一層薄土,澆了水。菜籽夠不夠他也不知道,去年收的不多,他留了一些,剩下的一部分送人了——送給誰了誰還記得?他也不太記得了。他大概把一些菜籽倒在土裡就是種了,能不能長出來就看天了。
他在破廟旁邊又開了一小塊地。地不大,一張草蓆那麼大,土硬得像石頭,鋤頭——沒有鋤頭,他用小刀一點一點地挖。小刀鈍了,挖不動,他用石頭磨了磨,磨快了,繼續挖。挖了很久才挖出一小塊地,土坷垃都敲碎了,碎得像麵粉一樣細。手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,疼得鑽心,可他沒停。他在這塊地裡種了蔥和蒜,這東西好活,不用怎麼管,澆點水就能長。他這輩子就像蔥和蒜,給點水就能活。水也不多,可夠他活了,夠他從三歲活到三十多歲,夠他走那麼多路,吃那麼多苦。
蔥和蒜很快就發芽了。嫩綠的芽從土裡鑽出來,細細的,直直的,像一根根小針。他蹲在地邊看著那些芽,看了很久。他想蔥和蒜如果會說話,它們會對他說什麼?也許會說“謝謝你種了我們”,也許會說“謝謝你給我們澆水”,也許會說“謝謝你沒有放棄我們”。
它們不會說話,可他知道它們在說。每一棵綠芽都在說同一句話,那句話他在哪裡聽過——在爹的背上,在陳老爹的紅薯裡,在周叔的麵條裡,在小石頭的小拇指裡,在顧師傅的戒指裡,在阿桃的銅板裡。那句話就是“活著”。活著,活著,就是活著。
秋天的時候,他的身體又不行了。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厲害,厲害得多,好像老天爺在跟他開玩笑,試探他還能撐多久。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,也許會很久,也許很快就不行了。他說了不算,老天爺說了才算。老天爺讓他活他就活,老天爺讓他死他就死。他不求活,也不求死。活就活,死就死。活也活夠了,死也死得起。他這輩子什麼都有了,什麼也都過了——好事壞事,好人壞人,好日子壞日子,他都見過。見過了就不遺憾了。
他的腿疼得走不了路了。從乾草上站起來都很費勁,得用手撐著地,一點一點地把身體撐起來,撐到一半就沒力氣了,“撲通”又坐回去了,坐回去了歇一會兒再撐,撐起來了扶著牆站一會兒,站好了再邁步。從廟門口走到菜地那條路已經很短了,可他走不過去了。他站在廟門口,看著菜地裡的蔥和蒜,蔥和蒜長得很好,綠油油的,一叢一叢的,在風裡搖來搖去的,好像在對他說“你快來快來”。可他走不過去了,腿使不上勁了,像兩根稻草,軟塌塌的,撐不住他的身子了。
他的手也拿不住勺子了,端不住碗了,端起來就抖,粥灑了一手,燙得齜牙咧嘴,他把手縮回來,粥碗翻在乾草上,粥流了一地,白花花的。貓跑過來低頭舔地上的粥。他看著貓舔粥,他想哭,可哭不出來。他這輩子哭得太多了,他娘死的時候他哭過,他爹死的時候他哭過,小石頭死的時候他也哭過。他把這輩子該流的眼淚都流完了,以後不會哭了。不是不會,是沒了,流乾了。
他靠著牆壁坐著,乾草在他身下沙沙地響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手上那些疤痕一條一條的,一道一道的,深的淺的長的短的,白的長條的,紅的大疙瘩,什麼都有。他認得出每一道疤的來歷,那道最長的疤是在碼頭上被麻袋劃破的,血直流,用布條纏了纏沒事了。那道圓圓的疤是燙的,在修鞋鋪裡膠水鍋打翻了燙的。那道彎彎的疤是被瓷片劃的,在飯館裡打碎了茶碗,瓷片扎進肉裡,血順著手指頭往下淌,淌了半個月才好。
每一道疤都是一段日子。他把這些日子都刻在自己身上了,帶了一輩子,帶到這個破廟裡,帶到他生命的最後一段路上。
貓跳上他的膝蓋,臥在他腿上,尾巴卷著,爪子縮著,眼睛眯著,嘴巴閉著。它毛掉了好多,東一塊西一塊的,露出底下皺巴巴的皮膚。鬍子也白了,一根一根的,像冬天的枯草。
“小石頭,你說我死了以後,你會記得我嗎?”
貓沒回答。貓不會回答這個問題,貓只知道現在,現在他在,它在,現在就是現在。死是什麼貓不懂,死就是不在,不在就是沒有,沒有就是空了。
他看著貓,貓眯著眼睛看他。一個老人和一隻老貓,在破廟裡互相看著,像是要從彼此的眼睛裡找到一點什麼東西。
他伸手摸了摸貓的頭,手指頭僵硬,彎不過來了,可他盡力把手彎成一個弧度,讓它剛好貼合貓的腦袋。
那年冬天,他差點沒有熬過去。
不是他不想熬,是他熬不動了。他的身體已經耗盡了,像一個被擰乾了水的毛巾,再也擰不出一滴水來了。你拿在手裡想要用它,它乾巴巴的什麼也擦不了,只能放回去。他也該回去了,回到他來的地方。他娘把他生下來,他活了這麼多年,走了這麼多路,他該回去了。
雪又開始下了。
那年的雪來得晚,可來得猛。一夜之間,天地全白了,白得刺眼。他躺在乾草上,透過屋頂的窟窿看天上的雪。雪從窟窿裡飄進來,一片一片的,落在他的臉上,不化了。不是雪不化,是他的臉已經沒有溫度了。他的身體像一個漸漸熄滅的火爐,爐膛裡的炭火暗了,暗了就不亮了,不亮就不熱了。
他把手伸進口袋裡,摸到那根竹片。竹片還在,光滑,溫溫的,帶著他身體的溫度。他把竹片攥在手心裡,攥得緊緊的,像小時候攥著爹的手那樣緊。
爹,陳老爹,小石頭,周叔,顧師傅,李嬸,阿桃,小陳,還有那隻貓——它不叫小石頭,它沒有名字,它就是一隻貓,一隻跟了他很多年的老貓。他們都走了,他也要走了。走的走,散的散,該走的都要走,該散的都要散。走吧,都走吧,走完了就清淨了。
他閉上眼睛。
雪還在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