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回憶苦根在破廟裡躺了三天，沒起來。
不是他不想起來，是身體不讓。渾身上下的骨頭像被人拆散了架，每一塊都挪了位置，動一下咯吱咯吱地響，像一臺生了鏽的老機器，零件還在，都還在，可就是運轉不靈了。腿彎不了，腰直不起，手指頭攥不成拳頭。他想翻身，翻到一半就卡住了，側著身子，一隻手壓在身子底下，抽不出來。他就那麼側著躺了整整一天，壓得那隻手麻了，麻得失去了知覺，手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了，是別人的手，長在他身上，可他不認識它。
貓一直在他身邊。
它不跑了，不出去溜達了，不蹲在門口曬太陽了，不去追那些從廟門口路過的小蟲小鳥了。它就臥在他胸口上，臥了三天三夜，不吃不喝，不叫不鬧。它的眼睛一直睜著，綠色的眼珠子在黑暗裡發著幽幽的光，像兩盞快要滅了的燈，一閃一閃的，隨時都會滅，可它就是沒滅，一直亮著，在那團黑暗裡亮著，像兩個小小的燈籠。偶爾它會低下頭，用鼻子碰碰他的下巴，溼溼的，涼涼的，像一小塊冰貼在他皮膚上。碰一下，停一下，再碰一下。它好像在確認他還活著，確認他的呼吸還在，確認他的心跳還在，確認他不是一塊真正的石頭。
他活著嗎？他還活著。他的胸口還在起伏，儘管幅度很小，小得幾乎看不清。他的心跳還有，跳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一個人在走很長的路，走不動了還在走，走得很慢很慢，可他沒停。他沒停，就是還在，還在就是活著。
第三天傍晚，他聽見有人在叫他。
不是貓在叫，貓不會叫他的名字。不是風在叫，風不會說話。不是雪在叫，雪落在地上沒有聲音。是有人在叫他，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，穿過雪地，穿過竹林，穿過結了冰的河面，穿過那些他走過的路和沒走過的路，穿過那些他見過的和沒見過的風景。
“苦根——”
他聽出來了。是爹的聲音。
爹的聲音跟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，沙啞，低沉，說話的時候喉嚨裡像有沙子，每說一個字沙子就磨一下。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見過爹的聲音了，他把爹的聲音忘了。也不是忘了，是藏起來了，藏在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，藏了太久了，久到自己都以為丟了。原來沒丟，還在那兒。
“苦根——爹在這兒——”
他想答應，張了張嘴，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發不出聲。他的手在乾草上摸索著，想抓住什麼，抓住了幾根草，草從指縫間滑走了，又抓住了幾根，又滑走了，他抓不住它們，他的手沒有力氣了。
“苦根——”
他想說“爹，我來了”，想說“爹，你等著我”，想說“爹，我走不動了，你來接我”。說不出來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喉嚨堵得太死了，像有人塞了一團棉花進去，棉花吸了水，漲大了，把嗓子眼塞得滿滿當當的。
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，順著太陽穴往下淌，淌進耳朵裡，耳朵裡溼了，癢癢的，可他顧不上癢了。
他閉上眼睛。爹的聲音還在，可越來越遠了。
“苦根——爹在呢——”
爹在呢。這句話他聽過多少次了？在他沒飯吃餓著肚子哭的時候，在他光著腳踩在雪地裡走不動的時候，在他被人打了趴在地上起不來的時候。爹在呢。爹在呢。爹在呢。他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一句話就是“爹在呢”。比陳老爹的“吃吧”，比周叔的“幹得不錯”，比顧師傅的“還行”，比阿桃的“吃吧”，都比不上。爹在呢。他在呢。他在呢他就在呢他一直在呢。
他再也沒有聽見爹的聲音了。他等了很久，等了很長很長的時間，久到他以為時間都停下來不走，卡在某一刻過不去了。可爹的聲音沒有再出現過，也許爹喊累了，也許爹走遠了。
他在黑暗裡睜開眼睛，看著屋頂那根大梁。大梁黑黢黢的，在黑暗裡什麼也看不清。可他記得它的樣子，記得它的顏色，記得它的位置，記得它身上那些裂紋和木節。
“爹，你別走。”
他知道爹已經走了很多年了，可他還是想讓爹別走。
貓的鼻子又碰了碰他的下巴。溼的，涼的。
那天夜裡他發起了高燒。不是突然燒起來的，是慢慢地燒起來的，像灶膛裡的火，一開始只是一個小小的火苗，慢慢地變大了，大起來了，大了就旺了，旺了就控制不住了。他的額頭燙得像一塊剛出窯的磚，嘴唇乾裂得像旱了三年的大地，裂縫一道一道的，深得能看見底下的肉。喉嚨幹得像被火燒過，火燒過的地方焦了，黑了，硬了，嚥唾沫都疼，疼得他直皺眉。
他不知道自己燒了多久。也許是一天，也許是兩天，也許更久。時間在他腦子裡已經變成了一鍋粥，過去現在未來攪在一起。
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。
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小時候。
爹揹著他在地裡鋤地。陽光很烈，曬得爹的脊背黑紅黑紅的，汗珠子從他的背上往下淌，一顆一顆的，亮晶晶的，像一串斷了線的珍珠。他趴在爹的背上，兩隻手摟著爹的脖子，臉貼在爹的汗津津的脊背上。爹的脊背很寬，很厚，很暖和。能聽到爹的心跳聲，咚，咚，咚，一下一下的，很穩，很踏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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