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阿桃來了那年秋天，阿桃來了。
苦根坐在廟門口曬太陽的時候，遠遠地看見一個人影從田埂上走過來。那個人影走得不太快，走幾步停一下，走幾步停一下，像在找什麼東西，又像是在確認方向。他眯著眼看著那個人影，看不清臉，只能看出是個女人，穿著一件深色的褂子，頭髮用一塊頭巾包著。他看著她的身形，覺得有點眼熟。又說不上哪裡眼熟，覺得似曾相識。
女人走近了。走到廟門口，站住了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他。他抬起頭，看著她。兩個人的目光在秋天的空氣裡撞了一下。
阿桃。
他認出來了。她的臉上有了皺紋，眼角上的皺紋像扇面一樣放射開去，一條一條的，細細密密的。皮膚也黑了，粗糙了，不像以前那樣水靈了。頭髮從藍布頭巾下面露出來，鬢角的白頭髮一縷一縷的，銀亮銀亮的。可她那雙眼睛沒變，還是那麼大，那麼亮，那麼黑，像兩粒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。
“苦根。”她叫了他一聲。聲音不大，可很清晰，像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水面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。喉嚨堵住了。
她在他旁邊坐下來，坐在石階上，跟他隔了一個人的距離。她把挎在胳膊上的籃子放在地上，籃子上蓋著一塊藍布，藍布洗得發白了，邊角都起毛了。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已經不是以前那雙手了，粗糙，黑，骨節粗大，指甲蓋裡嵌著黑泥。這雙手以前給他送過乾糧。縫過衣服。往他手裡塞過熱乎乎的銅板。
“我回鄉下了。”阿桃說，“嫁的那戶人家，男人死了好幾年了。婆家待我不好，我就帶著孩子回來了。”
苦根沒說話。他不知道該說“節哀”還是該說“歡迎回來”，還是什麼都別說。他選擇什麼都不說。
“孩子送回孃家了，讓我娘幫我帶著。我一個人沒事幹，就想出來走走。走著走著就走到你這兒來了。”
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在他那條瘸了的腿上停了一下，停了不長時間，可在苦根的感知裡，那一瞬被拉扯得很長很長，長得像過完了一整個黃昏。她的眼眶慢慢地紅了，紅得像灶膛裡的火，越燒越旺，旺得快要溢位來了。
“你怎麼成這樣了？”
這個問題他被人問過很多遍了。你怎麼成這樣了？你的腿怎麼瘸了？你的手怎麼這樣了？你怎麼瘦成這樣了？你怎麼老成這樣了？他怎麼成這樣的？他一步一步走成這樣的，一天一天熬成這樣的，一頓飯一頓飯省成這樣的，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成這樣的。
他沒回答。
貓從廟裡跑出來，蹲在門檻上，歪著腦袋看著阿桃。阿桃看見貓，愣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它的頭。貓沒躲，在她手心裡蹭了蹭，眯著眼睛呼嚕呼嚕的。
“它叫什麼？”阿桃問。
“小石頭。”
阿桃的手指頭在貓的耳朵上停了一下。她看了苦根一眼，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，心疼。難過。無奈。還有別的什麼苦根說不清的。她低下頭，從籃子裡拿出一包東西，用油紙包著的，拆開油紙，裡面是幾塊糕點。糕點是白色的，方方正正的，上面撒著幾粒紅紅綠綠的果脯碎屑，好看。她拿起一塊，遞給苦根。“吃吧。”
苦根接過糕點，咬了一口。甜的，軟糯的，入口即化，滿嘴都是甜味。他嚼了幾口嚥了，又咬了一口，又咽了。他一口氣吃了兩塊，吃得很快，吃完了才覺得有點不好意思。
阿桃又給他倒了碗水。他接過碗喝了一口，水是涼的，可喝著心裡頭暖。
兩個人坐在門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，說以前的事，說現在的事，說那些說起來就停不下來的事。說阿桃嫁人那天的花轎是紅色的，轎簾上繡著一對鴛鴦，一公一母在荷花池子裡游水，她坐在轎子裡頭不知道哭了多久，把紅蓋頭都哭溼了。說苦根的爹死在山上，被幾個人抬下來渾身是血，陳老爹給他編竹筐編了一輩子最後連口棺材都沒有。說她嫁的那個男人喝了酒就打她，打完就睡了第二天醒了什麼都不記得。說他離開村子以後在碼頭上被人欺壓腿斷了沒人管。說她生了孩子那天是在灶臺邊上生的，沒人幫忙自己拿剪刀剪的臍帶，血濺了一地。
貓臥在他們中間，一會兒看看她，一會兒看看他，一會兒舔舔爪子，一會兒打個哈欠。
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，影子從短變長，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。他們說了整整一個下午，說到口乾舌燥，說到嗓子啞了，說到沒話說了。
阿桃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“我該走了，孩子還在家等我。”她在籃子裡放了幾塊糕點，又從一個手帕包裡拿出幾個銅板，銅板用手帕包著，手帕是藍底白花的，邊角磨得起了毛。她把銅板塞進他手裡。
“拿著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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