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貓咪出走苦根在破廟裡住了整整一年。
一年,三百多天,每一天都差不多。早上起來,煮粥,餵貓,坐在門口看太陽昇起來。上午在破廟周圍轉一圈,撿些乾柴,拔幾棵野菜。下午坐在門口曬太陽,貓臥在他膝蓋上,一人一貓在太陽底下打盹。晚上天黑了就躺在乾草上,聽外面的風聲。雨聲。蟲聲。鳥聲,聽那些有的沒的聲音,聽著聽著就睡著了。
他的身體在這整整一年裡像一盞快要耗盡了油的燈,燈芯已經燒得焦黑,捻了又捻,短了一截又一截,火苗子忽大忽小的,大一陣小一陣的,大的時候亮一下,小的時候暗一會兒,暗的時間比亮的時間長多了,可它還亮著,沒滅。他的手已經拿不穩針了,錐子也握不住了,手指頭彎成一個固定的弧度,掰都掰不直了,像雞爪一樣。他的眼睛也看不清了,老花鏡的鏡片碎了一片,裂了一道縫,裂縫從鏡片中間斜著穿過去,把世界分成兩半,一半在左邊,一半在右邊,一半高一半低,看著就彆扭。他用繩子把鏡片綁在眼前,綁得緊緊的,勒得鼻樑上兩道紅印子,紅印子疼,可他不在乎。戴上鏡片還是看不清,模模糊糊的,看什麼都像隔著一層霧。
他已經不修鞋了。不是不想修,是修不了了。他的手不行了,眼睛不行了,什麼都幹不了了。他每天能做的就是在破廟裡坐著,在門口坐著,在乾草上坐著。坐著坐著他就覺得自己像一塊石頭,一塊被丟在路邊的石頭,沒人撿,沒人踢,沒人看。石頭就石頭吧,石頭什麼都不怕,不怕餓,不怕冷,不怕被人趕。
那隻貓也老了。毛掉了大半,東一塊西一塊的,露出底下粉紅色的皮膚,皺巴巴的,像一件穿舊了的毛衣。牙齒也掉了好幾顆,吃東西的時候嚼不動,得把食物弄碎了才能嚥下去。它不抓老鼠了,老鼠從它面前跑過去,它看了一眼,眼睛抬一下,就閉上了,連追都不追了,好像在看一個跟自己沒關係的什麼東西。它也不追蝴蝶了,蝴蝶在它頭頂上飛來飛去,它懶洋洋地臥著,頭都不抬,眼皮都不帶動一下的。
它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睡覺。從早睡到晚,從晚睡到早,睡醒了換個姿勢繼續睡,好像睡覺就是它活著的全部意義。
可它還是臥在苦根的膝蓋上,臥在他胸口上。睡覺也臥在他身上,好像不臥在他身上就睡不著一樣。它的身體還是暖洋洋的,它的呼嚕聲還是很大很安穩,呼嚕呼嚕的,像一臺老舊的發動機。
有一回苦根半夜醒來,發現貓不在身邊。他在破廟裡找了一圈,沒找著。在廟外頭找了一圈,也沒找著。他喊它,“小石頭,小石頭”,沒貓應他,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。他站在廟門口,喊了十幾聲,喊得嗓子都啞了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長,一個人站在月光下頭對著空蕩蕩的荒地喊一隻不在了的貓的舊名字。他忽然覺得很難過。不是一般的難過,是那種心裡頭缺了一大塊的難過,缺口的地方呼呼地灌風,灌得他渾身發涼,從裡到外地涼。
他在廟門口站了很久,站到腿都麻了。
他回到廟裡,躺在乾草上,睜著眼睛看著黑洞洞的屋頂。屋頂上有一根大梁,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清楚,可他知道它在那兒,它一直都在那兒。他在黑咕隆咚的夜色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,像攤煎餅一樣,翻過來覆過去,覆過去翻過來,怎麼躺都不對,怎麼躺都不舒服,怎麼躺都少了一個熱乎乎的東西壓在他胸口上。
第二天早上,貓回來了。它從廟門口走進來,慢悠悠的,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,走路的姿勢都跟平時一樣,不緊不慢的,尾巴翹得高高的,在空中一搖一晃的。它走到苦根腳邊,蹭了蹭他的褲腿,喵了一聲,好像在說“我出去溜達了一圈,你瞎叫什麼”。
他蹲下來,把貓抱起來。
“你去哪兒了?”他沒指望貓回答,他跟貓說話只是覺得自己得說話,得有個說話的物件,這個物件是誰都行,會不會說話都行,在不在都行——不在了不行,不在了他跟誰說話去?
貓在他懷裡呼嚕呼嚕的,眼睛眯成一條縫,嘴巴微微張著,露出粉紅色的小舌頭,舌尖上那顆芝麻大的黑點還在。他沒有生它的氣,他只是擔心它,擔心它跑出去不回來了,擔心它在外面出了什麼事,擔心它被人打死了被狗咬死了被車碾死了回不來了。
回不來了他怎麼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