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年輕人小陳有一天，破廟裡來了一個人。
是個年輕人，二十來歲，穿著一件藍色的工作服，手裡拎著一個工具包，看著像是個手藝人。他在廟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探頭往裡看了看，看見苦根坐在乾草上，貓臥在他膝蓋上。
“大爺，您一個人住這兒？”
苦根抬起頭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年輕人走了進來，在乾草上坐下來，把工具包放在腳邊。工具包是帆布的，綠色，磨得發白，邊角都起毛了。他從包裡掏出一個飯盒，開啟，裡面是米飯和菜。米飯是白米飯，熱乎乎的，冒著熱氣。菜是炒青菜，綠瑩瑩的，油汪汪的，擱了幾瓣蒜末，聞著就香。他把飯盒遞到苦根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
苦根看著那個飯盒，沒接。
“我天天從這兒過，看您一個人住在這兒，怪可憐的。”年輕人把飯盒放在他身邊，“您吃吧，別客氣。”
苦根端起飯盒，扒了一口飯。米飯軟硬剛好，一粒一粒的，在嘴裡嚼著就散開了，甜絲絲的。他又吃了一口菜，青菜很嫩，炒得剛好，不鹹不淡，他一口接一口地吃，吃得很快，快得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。
年輕人坐在旁邊看著他吃，沒說話。貓從苦根膝蓋上跳下來，走到年輕人腳邊，蹭了蹭他的褲腿。年輕人彎腰摸了摸貓的頭，貓眯著眼睛，呼嚕呼嚕的。
“您這貓養了多少年了？”
苦根想了想，“好多年了。”
“叫什麼？”
“小石頭。”
年輕人愣了一下，“小石頭？這名字有意思。”
苦根沒說話，繼續吃飯。
從那天起，年輕人隔三差五地給他送飯。不是每天都來，隔個兩三天來一趟，來了就給他帶點吃的，有時候是米飯和菜，有時候是饅頭和粥，有時候是幾個煮雞蛋。
苦根知道了這個年輕人叫小陳，是個木匠，在鎮上的傢俱廠上班，每天從這條路騎車上下班。小陳不愛說話，苦根也不愛說話。兩個人坐在一起，有時候半天不說一句話，就那麼坐著。貓臥在中間，一會兒舔舔爪子，一會兒打個哈欠，一會兒翻個身露出肚皮。他們仨就那麼坐著，誰也不嫌悶。
有一天小陳帶了一瓶酒來。
酒是散裝的白酒，用玻璃瓶裝著，瓶口用報紙捲了個塞子塞著。他擰開瓶蓋，倒了兩碗，一碗推給苦根，一碗自己端著。貓湊過來聞了聞，打了個噴嚏，跑開了。
“大爺，喝點。”
苦根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酒辣，辣得他直咳嗽，咳了好一會兒才停。他已經很久沒喝酒了，上一次喝酒還是在顧師傅的鋪子裡，顧師傅高興了，倒了一小杯給他，說“男人嘛，得會喝酒，不會喝酒不算男人”。他喝了，辣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您慢點喝，沒人跟您搶。”小陳笑了，端起碗喝了一口，喝得很痛快，脖子一仰，“滋溜”一聲，一口悶了大半碗，臉上表情都沒怎麼變。
那天傍晚，他們倆坐在廟門口的石階上，一人端著一碗酒，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落下去。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，一朵一朵的雲彩在晚霞裡飄著。
“大爺，您這輩子，最難忘的事是什麼？”小陳忽然問。
苦根想了想。
最難忘的事？他這輩子難忘的事太多了，多到數不清，多到每一件都刻在他心上，刻得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塊寫滿了字的木板，沒有空白的地方了。爹揹著他鋤地的樣子，陳老爹給他塞紅薯的那雙手，小石頭跟他拉鉤的小拇指，周叔在灶臺後面哼小曲的樣子，顧師傅摸他頭髮的手——它們在他腦子裡活著，在那些最深的夜裡會跑出來，站成一排，看著他，不說什麼，可他看見它們，眼眶就紅了，紅了也不哭。
“太多了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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