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根傳》第55章 落住破廟(1)

作者:大哥愛寫作·1個月前

第55章 落住破廟他走出了那個小鎮,走上了一條他不知道通往哪裡的路。他沒有目的,沒有方向,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走。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來,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。他不怕走不動,他怕的是走不動了還活著,活著又不能動,不能動就是活受罪。他不想活受罪,他想死得痛快點,乾淨點,利索點。死了就埋,埋了就完,完了就什麼都沒了。沒了才好,沒了就不用受罪了。

他走了兩天兩夜,走到一個他從來沒來過的地方。

天快黑了,他看見前面有一個破廟。廟不大,一間正殿,兩邊各有一間偏殿,偏殿的牆塌了一半,屋頂的瓦片掉了不少,露出黑黢黢的椽子。正殿還好一些,屋頂基本是完整的牆也沒塌。他在廟門口站了一會兒,貓從他肩膀上跳下去,跑進廟裡,在乾草上打了幾個滾,蹭了一身的灰,灰撲撲的,像一塊抹布在乾草上跑來跑去。它喜歡這裡,這個地方跟它一樣破。

他在破廟裡住下了。

他把木箱放在牆角,把乾草攏了攏,鋪成一張床。他把貓抱過來,放在膝蓋上。貓在他膝蓋上臥了一會兒又跳下去了,跑去追一隻蟲子,蟲子飛了,它追了兩步就不追了,蹲在那兒舔爪子。它老了,不追了。

他在破廟裡住了三天。三天裡,他出去找過兩回吃的。在附近的田埂上挖了些野菜,在水溝裡抓了兩條小魚。他把野菜和魚煮了一鍋湯,野菜苦的,魚腥的,湯沒放鹽,淡的,難喝。可他喝了兩碗,喝得肚子鼓鼓的,打了好幾個嗝。

貓不吃野菜,只吃魚。

他把魚肉挑出來,放在手心裡,貓走過來,低頭吃他手心裡的魚肉,舌頭舔著他的手,癢癢的,沙沙的。魚有刺,貓吐不出來,噎了一下,貓甩了甩頭,把刺嚥下去了。

“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。”貓不理他,繼續吃,把魚肉吃完了,把他手心裡的魚湯也舔乾淨了,手心溼漉漉的,亮晶晶的。

他想起小石頭了。小石頭當年也跟他搶吃的。不是真的搶,是讓來讓去的那種搶,你推給我,我推給你,誰也不肯多吃一口。

“小石頭,你當年要是也像我這樣,吃慢點,吃慢點就不會噎著了。”他看著貓在乾草裡打了個滾,滾了一身碎草葉,仰面躺著,四隻爪子蜷著,露出白花花的肚皮,毛茸茸的。

苦根在破廟裡住了下來,這一住就沒再離開。

破廟在村外的一片荒地上,離最近的村子也有好幾里路。廟裡的菩薩還在,泥塑的,斷了一隻胳膊,斷口處露出裡面的竹篾和稻草。菩薩的臉被煙火燻黑了,黑漆漆的,看不清眉目,可嘴角那一點微笑還是看得到的,彎彎的,淺淺的,像春天的月亮。

他把木箱開啟,把工具拿出來,擺在地上。錐子。針。線。頂針。膠水。鞋油。碎皮料,一樣一樣地擺好,排成一排。他不修鞋了,可他想看著它們,看著它們就像看著姜師傅和顧師傅。姜師傅說,“修鞋這門手藝,看著不起眼,可學會了餓不死”。他沒餓死,他活到了現在。

他開始在破廟周圍種菜。沒有工具,他用手挖地。手指頭不行了,彎不了,他用小刀把地翻鬆,把種子撒下去,蓋上一層土,澆點水。種子是從鎮上帶回來的,白菜籽。蘿蔔籽。菠菜籽。他不知道這些種子能不能發芽,不知道它們能不能長出來,不知道它們能不能活。

過了幾天,種子發芽了。一小片嫩綠的芽從土裡鑽出來,細細的,嫩嫩的,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手指頭。他蹲在地邊上看著那些芽,看了很久,看得眼睛都酸了。他在破廟裡住了半年。半年裡,他沒跟人說過話。沒有人來看他,沒有人來跟他說話。他只有貓。貓跟他說話,用一種他聽得懂但說不出來的語言。

“喵”的意思是“我餓了”。“喵喵”的意思是“我很餓”。“喵喵喵”的意思是“我快餓死了”。“喵——”拉長了聲音的意思是“你在幹什麼”。“喵嗚”的意思是“我不高興”。他學會了貓的語言,可他學不會人的語言了,他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。

他每天的生活很簡單。早上起來,燒一壺水,泡一壺茶,坐在廟門口的石階上,看太陽從東邊升起來。上午去菜地看看,拔拔草,澆澆水。菜長得不太好,葉子黃黃的,瘦瘦的,稀稀拉拉的,像他的頭髮一樣不精神。可它們在長,在活著,活著就好。

中午煮一碗粥,配一碟鹹菜,粥稀,米少,水多,清湯寡水的,可他能喝飽。

下午坐在廟門口曬太陽,貓臥在他膝蓋上,一人一貓在太陽底下打盹。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暖暖的,軟軟的,像蓋了一層薄薄的棉被。他眯著眼睛,聽風的聲音,聽鳥叫的聲音,聽遠處莊稼地裡傳來的牛叫聲。

晚上天黑了就睡了。沒有燈,他不需要燈了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得見東西,不是真的看得見,是他在黑暗裡待久了,習慣了一團黑。黑就黑吧,他這輩子就是在黑暗裡過的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,像廟前的那個小水坑,下雨的時候滿了,天晴的時候幹了,滿了幹,幹了滿,從來不著急。

他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。這不是什麼新鮮事,他的身體不行為什麼又不是一天兩天了?

他的腿疼得越來越厲害了,以前還能走幾步,現在走幾步都不行了,走兩步就得歇,歇一會兒再走兩步。他從廟門口走到菜地那幾步路,以前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,現在要走小半個時辰。他拄著一根木棍當柺杖,木棍是從破廟旁邊的樹上折下來的,樹枝上還有幾片葉子,葉子黃了,枯了,掛在枝頭,風吹就掉。

他已經不種菜了。不是不想種,是他的腰彎不下去了,一彎腰就疼,疼得他直冒冷汗。他蹲在菜地邊上,看著那些菜。菜已經長老了,開花了,結籽了。白菜開小黃花,蘿蔔開小白花,一簇一簇的,在風裡搖來搖去的。他摘了一些菜籽,用小布袋裝了,放在木箱裡。明年他還能種嗎?他不知道。可菜籽在,明年的菜就在。菜在,他就不會餓死。不會餓死,就還有明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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