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還很弱,可它活著。
他跟貓都活著。都還活著。活著就好。不管這具身體有多破,不管這日子有多難,不管前頭還有多少疼等著他,活著就是贏了。他娘給他起名叫苦根,說他命苦根還在,根還在就能活下去。他活下去了。從三歲活到三十多歲。這些日子裡,他沒有一天是不苦的,可他從沒放棄過。
他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件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的事情。他坐起來——靠著牆壁坐了很久,攢了半天的力氣才攢夠。貓從他胸口上滑到膝蓋上,換了個姿勢繼續臥著,像一塊長在他身上的石頭,他動它動,他不動它不動。
他把顧師傅的紅木小盒子開啟。裡面那枚小戒指還在,銀的,亮亮的。大戒指早就不在了,拿去換鋪子的租期了。大戒指不在,小戒指還在。可顧師傅說過,“你以後要是娶了媳婦,把小的給她。你戴大的”。大的沒了,小的還在。可他沒有媳婦。他一輩子都不會有媳婦了,沒有姑娘願意嫁給一個瘸了腿的老修鞋匠。沒爹沒孃,沒家沒業,什麼都沒有。
他把那枚小戒指從盒子裡拿出來,套在自己左手的小拇指上。戒指小了一圈,卡在關節上,疼了一下,進不去。他使勁往裡推,戒指把關節上的皮膚蹭破了一小塊,破了皮的地方滲出了血珠,紅紅的,亮亮的,在銀白色的戒指旁邊格外扎眼。他把它推到底了。
戒指戴在他小拇指上,銀白色的,亮亮的,在油燈的光裡一閃一閃的。他低頭看了它一眼。
“戴了就戴了,不摘了。”
他把紅木小盒子蓋上,放回木箱裡。
他又把那根竹片從口袋裡掏出來。竹片在他手裡,光滑,溫溫的。他已經不需要它了,它不需要告訴他什麼,它只要在他身邊就行。在他身邊,就是在他身邊。在就夠了。
他把竹片貼在臉上貼了一會兒,又放回口袋裡。
那天夜裡,他靠在牆壁上,貓臥在他膝蓋上。他沒有睡,睡不著,不想睡。他怕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,他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。他的菜還沒收完,蔥和蒜還在地裡綠油油地長著,他答應過它們要去看它們的。他答應了就得去,不去它們會等他,一直等,等到葉子黃了還不來,等到死了還在等,等到風把它們的種子吹走了還在等。
他靠著牆壁坐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時候,雪停了。陽光從破廟的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,暖暖的。他眯著眼睛看著那道光,光裡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飛舞,像一群小小的精靈,在他眼前轉來轉去的。
他活了。
又活過來了。
他還活著,這件事本身已經是一個奇蹟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一次又一次地從鬼門關爬回來,也許是他命硬,也許是老天爺還沒收夠他的苦,也許是他娘起的名字真有那麼靈。他不知道,也不需要知道。他只需要知道自己還活著,還在,還有一口氣,還有心跳,還能看見陽光,還能聽見貓的呼嚕聲。
外面的雪停了,天晴了。陽光照在雪地上,白茫茫的,晃得人眼睛疼。他在廟門口坐了一會兒,貓臥在他腳邊。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想起阿桃昨天給他送的糕點,還在籃子裡放著,油紙包著。他彎腰把籃子拿過來,開啟油紙,拿出了一塊。糕點涼了,硬了,可聞著還是香的。他把糕點掰成兩半,一半餵給貓,一半自己吃了。貓聞了聞,舔了一下,又舔了一下,慢慢地吃了起來,吃得很慢,可它在吃,吃了就好,吃了就不會死。
他在廟門口坐了很久,坐到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。他看著雪地上的影子一點一點地變短,又一點一點地變長。雪在化,不是化得很快,是慢慢地化,像一個人在慢慢地變老,今天老一點,明天老一點,不是一下子老的,是一點一點地老的,老到你不認識他了。雪化到一半就停了,太陽下山了,氣溫降了,化了的雪水又凍成了冰,亮晶晶地鋪在地上。
貓的呼嚕聲從腳邊傳過來,不大,可很穩。穩得像一個人的心跳,不會停,不會亂,就那麼一下一下地跳著,好像能跳到天荒地老。
他又想到顧師傅了。顧師傅說,“人都會死,我活夠了”。他活夠了嗎?他覺得自己還沒活夠,不是說他不想死,是他覺得還有些事情沒做完。他的菜還沒收完,蔥和蒜還在地裡。他答應過它們要去看它們的,他還沒去。他答應過的事就得做,不做他心裡過不去。
明天去吧。明天去收菜。把蔥拔了,把蒜起了,曬乾了存著。冬天還長,糧食不夠吃,光靠野菜頂不住。
第二天,他一早就起來了。拄著那根木棍,一步一步地往菜地走。雪地很滑,他走得很慢。木棍杵在地上,戳一個坑,邁一步,再戳一個坑,再邁一步。坑在他身後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,像他這輩子走過的路。每一條路都是歪的,可每一條路都通到了一個地方了。
菜地不遠,平常人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。可他走了小半個時辰,走幾步歇一會兒,走幾步歇一會兒,走幾步就喘,喘得厲害就不敢走了,停下來緩一緩,氣順了再走。走走停停的,像一隻走不動了的老牛。
他終於到了菜地。
蔥和蒜還在。蔥綠油油的,一叢一叢的,筆直筆直的,像一根根小棍子。蒜也長得好,葉子寬寬的,綠綠的,厚實。
他蹲下來,開始拔蔥。手不行了,握不住蔥葉子,拔一下手滑了,再拔一下又滑了。他用兩隻手一起拔,一隻手握住蔥的根部,另一隻手抓住那隻手的手腕,用力往上提。蔥被拔出來了,根上帶著黑色的泥土,土塊碎在他手裡,沙沙的,從指縫間漏下去。他把蔥根上的土甩了甩,放在旁邊的地上。一根,兩根,三根。
他拔得很慢。拔一根歇一會兒,拔一根喘一口氣。拔到第十根的時候,手實在沒力氣了,手指頭僵住了,彎不了了,伸不直了。他坐在菜地邊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,心砰砰砰地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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