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再回村子那年冬天快過完的時候,苦根回了一趟村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回去,也許是想看看那些墳,也許是想看看那些老房子,也許只是想在自己還走得動的時候再走一趟那些路。他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了。也許有,也許沒有。可他不願意想那麼遠的事,想到今天就行,想到明天就行,想太遠了心裡頭不踏實。
從破廟到村子有幾十里路。他走了一整天。天不亮就起來,把貓安頓好——給它留了一碗粥。兩塊糕點,放在乾草上,用布蓋著,怕落灰。貓蹲在乾草上,看著他收拾東西,眼睛跟著他的手動來動去的,不知道是醒了還是沒醒,反正它的眼珠在轉。他跟貓說“我出去一趟,晚點回來”,貓喵了一聲,好像在說“早點回來,別讓我一個人待太久”。
他拄著木棍,背上木箱,走了。木箱不重,可背在身上沉甸甸的。裡面裝著他的全部家當——工具。衣裳。顧師傅的紅木小盒子。陳老爹的竹片。他走到哪兒這些東西就跟到哪兒,跟他一輩子了,他捨不得丟下它們。丟下它們,他就什麼都沒有了。連個念想都沒了。
路是熟的。從破廟出來,穿過一片荒地,走上一條土路。土路彎彎曲曲的,兩邊是收割過的莊稼地,光禿禿的,只剩下短短的茬子。地裡的土凍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硌腳。他在路上走得很慢,走幾步歇一會兒。腿不給力,走了一里地就開始疼了。膝蓋裡像有根針在扎,一針一針的,帶他回到了在碼頭上扛貨的那些年。
走到中午的時候,他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歇腳。石頭涼,坐在上面屁股凍得發麻,他在地上撿了一把枯草墊在石頭上,好了一些。他把木箱從背上卸下來,放在腳邊。開啟木箱,拿出一個窩頭,掰了一半,慢慢地嚼。窩頭硬了,幹得拉嗓子,咽的時候喉嚨疼。他喝了一口水壺裡的涼水,水壺是一個葫蘆剖開做的,繫著麻繩掛在腰間。
他看著遠處的田野。田野盡頭有一個村子,不是他的村子。煙囪在冒煙,一縷一縷的,在灰濛濛的天上散開,淡藍色的。他看了很久,看那些炊煙升起來散開,升起來散開,一股接一股的。
他想,他的村子也該是這個樣子的吧。炊煙升起來,散開,沒了。跟以前一樣。他在心裡頭把村子從東到西走了一遍。村口的大槐樹還在,碾盤還在,只不過碾滾子沒了。王劉氏家的院牆還在,牆頭上的草長瘋了。陳老爹家的門鎖著,鎖生鏽了。爹的墳在村後的山坡上,他上次回去的時候墳頭已經矮了,這次回去怕是更矮了。
他站起來,把木箱背上,繼續走。
走到下午的時候,他翻過一道山樑,看見了那個村子。
村子在坡下面,灰瓦屋頂一個挨一個,黑乎乎的,在冬日灰濛濛的天光下像一片沉默的石頭。炊煙升起來了,他看得很清楚,不是一股兩股,是好多股,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出來,筆直筆直的,升到半空就散開了。
他在山坡上站了很久。
木箱的帶子勒著他的肩膀,痠疼痠疼的。他把木箱放在地上,活動了一下肩膀,活動的時候能聽見骨頭在響,咯吱咯吱的。他站在那兒看著村子,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
他走下山坡,走進村子。
村口的大槐樹還在。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,樹冠大得很,把村口的一大片地方都遮住了。冬天樹葉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,像無數根手指頭在抓什麼東西,可什麼都抓不住。碾盤還在,碾滾子不見了,碾盤上落了一層灰,灰撲撲的,還有幾片被風吹來的枯樹葉,黃黃的,乾乾的,卷著邊。
他在大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,伸手摸了摸樹幹。樹皮粗糙,扎手,跟小時候一樣,一點沒變。樹在,村在。可人變了。人老了,死了,走了,嫁了。村裡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,只有這棵槐樹一直在。
他走過王劉氏的家。院牆還在,牆頭上的草黃了,枯了,在風裡搖來搖去的。大門上的漆全掉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,門板上貼著發黃的紙,紙上寫著字,他認不全。
院子裡頭長滿了荒草,草比人高,枯黃枯黃的,一叢一叢的。院子裡沒人住,屋子塌了一半,屋頂的瓦片掉了一地,碎瓦片堆在牆根下頭,有的被踩碎了,碎成了渣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有進去。他不想進去。這院子裡頭關著他最苦的那些日子。那些日子他以為自己一輩子都忘不了,他以為它們會像烙鐵一樣一直烙在他心口上,到一個日子就燙一下,到一個日子就燙一下,年年如此,永不消停。可他此刻站在門口卻什麼感覺都沒有了。院子還是那個院子,牆還是那堵牆,可王劉氏不在了,那些鞭子似的罵聲,那些劈頭蓋臉的巴掌,那些罰跪。餓飯。不給他睡覺的日子,都跟著她一起埋到土裡去了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。
他走過陳老爹的家。
房子還在。門鎖著,鎖生鏽了,鏽得跟門鼻長在一起了,顏色發黃,鎖孔都堵死了。他在門口站了很久。從口袋裡掏出那根竹片,攥在手心裡,攥得緊緊的。竹片光滑,溫熱的,帶著他的體溫,握久了會燙手。
他想敲門。門鎖著,敲了也沒人應。他知道沒人應,可他還是敲了。他用指節叩了三下門板,指節敲在木頭上,悶響,像有什麼東西被敲碎了的聲音——不是碎了,是敲開了,敲開了就合不上了。
沒人應。
他靠在門框上,靠了一會兒。門框上的木頭已經朽了,顏色發黑,有的地方爛了,手指頭一摳就掉一塊。
他想起陳老爹坐在門口編竹筐的樣子。他想起陳老爹給他塞紅薯的那個早晨。紅薯是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,滾燙的,他用兩隻手捧著,左手倒右手,右手倒左手,呼呼地吹氣。陳老爹看著他說“慢點吃,別燙著”。他想起陳老爹說“竹子有韌性,你把它掰彎了,它還能彈回來”。他想起陳老爹說“人活在世上也得有這股韌性,壓不垮,折不彎,日子再難,也得活著”。
他活下來了。
他活下來了。從三歲活到三十多歲。他活下來了,可陳老爹不在了。不在就不在吧,不在了他替他活著。他替他看這個世界,替他走那些他沒有走過的路,替他看那些他沒有看過的風景。
他走過李嬸的家。院門關著,可門沒有鎖,只是虛掩著。他站在門口,聽見院子裡頭有人說話,是李嬸的聲音,她在跟二毛說話。
“二毛,把那捆柴搬到廚房去。”
”。不搬“
”。懶別,搬趟一趟一就不搬“
”。了我,娘“
”。盛去己自,裡鍋在飯,飯吃就了“
。音聲些這著聽,口門在站他
。他見看有沒。來出有沒
。了行就這。子日過在還,話說二跟在還,著活在還,的好好還道知就了見聽。了行就了見聽。音聲的聽聽想是只他。喊有沒,門敲有沒。了走轉,兒會一了站口門在他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