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上墳他走到村後山坡上的墳地。天快黑了,西邊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。墳地在橘紅色的天光下顯得很安靜,一個墳包挨著一個墳包,像一個個饅頭。有些墳有碑,有些沒有,有些塌了,長滿了草。
他先找到爹的墳。
墳頭比他上次回來的時候又矮了一些。雨水沖刷的,泥土流失了,一年比一年矮,一年比一年小,小得快看不見了。墳頭上的草枯了,黃黃的,貼著地面。沒有拔,草根扎得深,拔不動。他跪在地上,用手把墳頭上的枯草拔了。手指頭彎不過來了,他用手掌壓著草根往下按,按不動就抓住草葉子使勁拽。
他在爹的墳前跪了很久。磕了三個頭,額頭磕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土上,咚咚的,磕得額頭上全是灰。
“爹,我回來看你了。”
風從山坡上吹過來,把墳頭上的草根屑吹得到處都是。灰撲撲的。“爹,我這輩子沒給你丟人。我沒偷過沒搶過沒騙過人。我憑自己的力氣吃飯,憑自己的手藝活著。”他跪在墳前,把心裡頭積攢了一輩子的話往外倒。這些話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,他跟爹說,只能跟爹說。“爹,我有時候覺得活著真沒意思。可我沒死。我不想死。死了就什麼都沒了。活著,活著就有機會。我不知道有什麼機會,可我覺得應該有。應該有吧。肯定要有。”
他在爹的墳前跪了很久,跪到天黑了,跪到月亮升起來了。月光照在墳地上,白花花的,像鋪了一層霜。墳包一個個的在月光底下像銀色的饅頭。
他站起來,走到陳老爹的墳前。陳老爹的墳在爹的墳旁邊,隔了兩步,墳頭比爹的大一點,可矮了很多,雨水沖刷的,土塌下去了。他蹲下來,把墳頭上的枯草拔了,用手把塌了的地方的土攏了攏,堆高了墳頭。
“陳爺爺,我來看您了。那根竹片我一直留著呢。從村裡帶到鎮上,從鎮上帶到縣城,從縣城帶到碼頭,從碼頭帶到糧鋪,從糧鋪帶到酒館,從酒館帶到磨坊,從磨坊帶到修鞋鋪,從修鞋鋪帶到顧師傅的鋪子,從顧師傅的鋪子帶到我的小鋪子,從我的小鋪子帶到破廟。我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。它陪了我一輩子。我死了它也得跟我一塊兒死。”
他又走到孃的墳前。孃的墳更小了。小小的一堆土,不仔細看都以為是地裡的一個土包。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。
“娘,我來看你了。”
他不知道娘能不能聽見,也許能,也許不能。這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來了。他跪在這兒,叫了一聲“娘”。他這輩子對得起這個名字。苦根。命苦,根還在。
月亮升到了頭頂。
他站起來,拍拍褲子上的土。他在墳地裡走了一圈,看了看那些他認識和不認識的墳。有些墳有碑,碑上的字模糊了,可還能認出來——某某某之墓,生於某年,卒於某年。有些墳沒有碑,連個記號都沒有,就是一個土包,長滿了草,沒人知道底下埋的是誰。
他在墳地邊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。月光照著他,把影子投在地上。
他坐了很久,坐到月亮偏西了。他站起來,走出了墳地。
村子已經睡了。沒有燈,沒有人聲,沒有狗叫。他走在村路上,腳步很輕。快了怕吵醒人,慢了怕走不出去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像這個村子裡的一個影子,來過,又走了。
他走到村口的大槐樹底下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村子在月光底下安安靜靜地臥著,像一個睡熟了的老人。他轉過身,走了。
他走了幾十步又回頭,看了第二眼。又走了幾十步,第三眼,不過他最終還是把目光收了回去,只看腳下的路。月光照在土路上,白花花的。
他知道自己不會再回來了。不是不想回來,是回不來了。他走不動了。這條路太長了,他走不動了。
他拄著木棍,一步一步地走,走得很慢。身後那個村子越來越遠了,越來越小,最後成了一個模糊的灰影,消融在夜色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