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破廟裡住了下來。不走了。
這回是真的不走了。以前他也說過不走，可那是嘴上說，心裡頭還是想著也許有一天會離開。這回不一樣了。這回他的心也不走了。心不走了，人就哪兒也去不了了。不去就不去吧。破廟挺好的。有瓦片擋雨，有牆擋風，有乾草睡覺，有貓作伴。人在難處，這些東西夠了。夠得不能再夠了，多一樣都是浪費。
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給貓餵食。貓吃得越來越少了，以前一碗粥能喝大半碗，現在喝幾口就不喝了，把碗推一推。他把碗推到它面前，它聞一聞就把臉轉過去了，好像粥不對它胃口了，好像胃小了，好像不怎麼覺得餓了。老了的動物跟老了一樣，胃口差了，什麼好吃的都不想吃了。貓不吃，他就自己把剩下的粥喝了。
他的粥也喝得少了。不是不想喝，是喝不下。胃小了，裝不了那麼多東西了。年輕的時候一頓能吃兩個大窩頭，喝兩碗粥，撐得肚子圓滾滾的。現在半碗粥就飽了，有時候半碗都喝不完，喝幾口就覺得脹。脹了就放下碗，不喝了。
他的腿已經不行了。從乾草上站起來都得扶著牆，扶著牆還不行，還得扶著木箱，扶著木棍，扶著一切能扶的東西。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到廟門口要小半個時辰，小半個時辰他不是在走路，是在慢慢地往門口的方向蹭。蹭到了門口，在石階上坐下，坐一會兒，喘一會兒，喘勻了，再看外面的世界。外面的世界跟以前一樣，天是天，地是地，樹是樹，草是草。什麼都沒有變，什麼都變了。
他的腰也直不起來了。走路的時候彎著腰，整個人縮成了一個問號。他站在破廟門口，像一個被摺疊起來的人，上半身跟下半身幾乎成直角。
他的手已經拿不住勺子了。吃飯得用兩隻手捧著一隻碗湊到嘴邊。粥從碗邊溢位來，灑在衣服上。衣服前襟上全是粥漬，幹了以後硬邦邦的。
他想了想，就把粥換成乾的了。窩頭掰碎了放在碗裡，用手抓著吃。一把碎窩頭塞進嘴裡，嚼半天嚥下去。費勁，可不用怕灑了。
他的眼睛也快看不清了。老花鏡的鏡片早就碎了一片，被他不小心摔碎的。另一片也裂了一道縫，他把那片好的用繩子綁在眼前，看東西模模糊糊的，像隔著一層水。
他已經不怎麼出去撿柴了。不是不想去，是走不動了。從破廟到最近的那片小樹林，以前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，現在得去半天，回半天，來回一趟天就黑了。
他把木箱開啟，把以前攢的舊鞋。碎皮料。爛布頭。乾草，什麼都往灶膛裡塞，能塞的都塞進去，塞進去燒。火不大，煙大，燻得他直流淚，眼都睜不開，可他不能停，停了火就滅了，滅了灶膛就涼了，涼了人就凍得受不了，受得了也要凍透了，穿多少件棉襖都沒用。
他的咳嗽越來越厲害了。
咳的時候彎著腰，一隻手撐著牆，另一隻手捂著嘴，喉嚨裡發出“嗬——嗬——”的聲音，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在他氣管裡來來回回地鋸。咳出來的痰裡總有血絲，血絲比以前多了，不是一絲一絲的了，是一條一條的了，紅得扎眼。
“沒事，沒事。”他跟自己說。他在王劉氏家捱打的時候跟自己說過沒事——那時候沒事，現在也沒事，他這輩子不管遇上什麼事都是這兩個字打發的，靠這兩個字撐到了今天。他說慣了，習慣了，什麼事都用這兩個字來擋。
貓臥在他膝蓋上，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呼嚕聲。
“小石頭，你說我還能活多久？”
貓沒回答。
“活不久了。”他自己回答了，“活不久了也無所謂了。棺材我都準備好了。”他指了指牆角的那幾塊舊木板。木板是他從村子附近的垃圾堆裡翻出來的，破舊，長短不齊，有寬有窄，拼在一起勉強能拼成一口棺材的形狀。他用手比劃了一下長度，躺下剛好。
“到時候你就把這板子拼起來，把我放進去。土不用挖太深，能埋住就行。埋深了我怕爹找不著我，埋淺了又怕野狗扒。你說埋多深好？”
他問貓。貓沒回答。
“算了，不問你。你也不懂。”
他在木板上躺了一下，試試長短。太長了，他挪了挪身子，腿蜷了一點，剛好合適。頭頂那塊板還差一截，他把木箱墊在頭底下。行了。能躺下了。
“不短了。”他對自己說。
他在那幾塊木板上躺了一會兒，感受了一下。木板硬，硌得背疼。他把一件舊衣裳鋪在木板上，又躺上去。
“行了，行了。”
他翻了個身，從木板上爬下來，爬回乾草上，用那件舊衣裳把自己裹了。貓跳上他的膝蓋，臥好了，爪子縮排肚子裡，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，舌頭舔了一下鼻子，眯著眼看他。
“冷嗎？”他問貓。
貓沒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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