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仇人去世苦根在破廟裡住著，不怎麼出門了。不是不想出去，是出不去了。腿不行了，腰不行了，渾身都不行了。他每天能做的就是坐在門口的石階上，看天，看雲，看遠處的莊稼地，看偶爾從廟前路過的人。那些人從哪裡來，到哪裡去，他不知道。他們也不看他，一個破廟門口坐著一個破老頭，有什麼好看的？
那年春天，小陳來了。
小陳是那個木匠，隔三差五給苦根送飯的那個年輕人。他騎著一輛破舊的腳踏車，車鈴鐺不響了，車閘也鬆了，可他不在乎，騎著就走了。他在廟門口停下車，把工具包從後座上拿下來，又從車把上解下一個布袋，布袋裡裝著幾個饅頭。一包鹹菜。一小塊臘肉。
“大爺，我來看您了。”小陳走進廟裡，把布袋放在乾草上。貓從乾草上跳起來，跑到他腳邊嗅了嗅，喵了一聲，好像在說“你來了，帶了什麼好吃的”。小陳彎腰摸了摸貓的頭，從布袋裡掰了一小塊饅頭，撕碎了放在手心裡餵它。貓低頭舔他手心裡的饅頭碎屑，舌頭粉紅的，沙沙的。
小陳在乾草上坐下來，從布袋裡拿出一個饅頭遞給苦根。苦根接過饅頭，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。饅頭是白麵的，軟乎，甜絲絲的，嚼在嘴裡慢慢就化了。
“大爺，您知道王劉氏嗎？”
苦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王劉氏？”
“就是以前咱們鎮上的那個地主婆，王劉氏。您認識吧？”
苦根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王劉氏，他怎麼可能不認識？那個打他罵他把他從家裡趕出去的女人。那個讓他放羊不給他飯吃。牛摔斷了腿拿扁擔打他的女人。毒打他之後就把他趕出家門，讓他一個八歲的孩子獨自流浪。她的臉長什麼樣？圓臉，白皮膚，嘴唇薄薄的，眼睛小，眼珠子總是往上翻，看人的時候像在瞪你。
“她死了。”小陳說。
苦根的手停在那兒，手裡的饅頭沒送到嘴邊。貓從他腳邊跳上他的膝蓋，臥好了，眯著眼看小陳，好像也在聽他說話。
“什麼時候的事？”
“上個月。死在鎮上的醫館裡。據說病了挺長時間了，沒人照顧，兒女都不在身邊。死了好幾天才被人發現。”
苦根把饅頭放進嘴裡，嚼了嚥了。小陳看著他，等他說點什麼——他等了一會兒，什麼也沒等到。
“大爺，您不難過？”
“我為什麼要難過？”苦根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也是。”小陳低下頭，從地上撿起一根乾草，在手心裡折來折去的，折成兩截了又折，折成好幾截了，碎渣從指縫間漏下去，“她以前對您也不好，是吧？”
苦根沒回答。他把饅頭掰成兩半，一半自己吃，一半餵貓。貓聞了聞，舔了一下，不吃了，把頭扭到一邊去。
小陳走的時候，在廟門口站了一會兒。他跟苦根說王劉氏死之前身邊沒有人，兒女都不在，一個人躺在醫館的病床上，喊誰的名字都沒人應，一直喊到嚥氣。苦根聽著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小陳騎著腳踏車走了。車軲轆碾在土路上，咯吱咯吱的，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後一點聲音都沒了。苦根坐在門口的石階上，貓臥在他膝蓋上，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疤，舊疤摞新疤，一道一道的。
他想起王劉氏的樣子。她的臉在他腦子裡已經模糊了，像一個被水泡過的墨跡，輪廓還在，細節沒了。他想不起她的眉毛是粗是細，想不起她的鼻子是高是扁，想不起她的聲音是什麼調。可他記得她用扁擔打他的時候，扁擔落在身上是什麼感覺——鈍痛，從皮肉一直疼到骨頭，骨頭裡也有回聲，好幾天都散不掉。疼過了就好了，好了就忘了，忘了又被打，打了又好了。可他記得的不是疼，是她打完了說的那句話：“滾！別再回來！”他記住的是這句話，不是疼。疼會忘，話不會忘。
他想起陳老爹。陳老爹死了，沒人給他送終，可他在陳老爹死前去了，見了最後一面，磕了三個頭。王劉氏死了，身邊沒有人，兒女都不在。他想，這大概就是命。你對別人怎麼樣，別人就對你怎麼樣。你對別人不好，別人就不來看你。你死的時候一個人都沒有，喊誰的名字都沒人應。他想了想，覺得這個道理挺對的。他對別人好，陳老爹對他好。他對別人好，周叔對他好。他對別人好，小石頭對他好。他對別人好，顧師傅對他好。你對別人好，別人就對你好。你對別人不好，別人就對你不好。這個道理他在很小的時候就懂了。王劉氏不懂，所以她死的時候一個人。
幾天後，小陳又來了。
這回他帶來了一個人。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，頭髮白了多半，臉上的褶子多得數不清，背駝得厲害，走路的時候上半身幾乎跟地面平行。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，袖口磨破了，線頭一截一截的露在外面。他走到廟門口，停下來，抬起頭，用渾濁的眼睛看著苦根。
“你是苦根？”
苦根看著他，覺得有點眼熟，可一下子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。這個人瘦，很瘦，瘦得顴骨突出，眼窩深陷，下巴尖得像把刀，可他的眼睛他很熟悉。
“你不認得我了？我是六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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