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根傳》第67章 做夢(1)

作者:大哥愛寫作·1個月前

第67章 做夢“碼頭上那些人,差不多都散了。老胡死了。你還記得老胡嗎?就是那個跟你蓋一床被子的老胡。他肺病,咳了好幾年,沒治好。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”

苦根的心往下一沉。老胡,他記得老胡,他把自己的被子讓了一半給他,兩個人蓋一床被子睡覺,膝蓋碰著膝蓋,胸口碰著胸口。第二天老胡把他那點粗糧勻出一半給他。“老胡叔對我好。”

“六子哥,黑皮呢?”

“黑皮?早不在了。喝醉了酒掉河裡淹死了。那天他喝了不少,從酒館出來晃晃悠悠的,走到橋上腳一滑就掉下去了。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發現,泡得都不成樣子了。手裡還攥著個酒瓶。”

黑皮也死了。那個在碼頭上欺負他。搶他東西。跟在張霸屁股後面狐假虎威的人,也死了。掉河裡淹死的,手裡還攥著酒瓶,到死都攥著個酒瓶。他想起黑皮推他的那幾回,想起來覺得很可笑,雖然那種可笑裡面談不上開心,就是不那麼讓人記恨了。恨一個人太累了。他這輩子恨過的人太多了,恨不過來,恨了也沒用,恨了能怎樣?能讓他的腿變直嗎?不能。能把小石頭變回來嗎?也不能。恨是最沒用的東西,比哭還沒用。哭出來好歹能讓人心裡鬆快一點,可恨是揣在心裡頭的一塊石頭,一天比一天沉,最後你什麼力氣都被它耗盡了。

“碼頭那些人,走了一半了。”六子說,“那些年在碼頭幹活的,死的死,散的散。有的去了外地,有的回了老家。碼頭上現在全是新人了,一個都不認識了。”

六子走了以後,苦根一個人坐在廟門口。貓臥在他膝蓋上,呼嚕呼嚕的。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,曬得他想睡覺。他靠在門框上,慢慢閉上眼睛。

六子跟他說,張霸也死了。

張霸。那個在縣城碼頭上不讓他幹活的工頭。“碼頭上不能隨便找人幹活的,要有工牌”,就這一句話,把他從縣城碼頭趕走了。趕走了他,他就去了那個小渡口,然後小渡口也落到了張霸手裡,跟在張霸手底下幹活,被剋扣工錢,被隨意打罵,那年冬天從跳板上摔下來腿斷了。他趴在跳板上,聽見自己骨頭斷掉的聲音,“咔嚓”,脆得像冬天踩斷一根枯樹枝。張霸走過來看了一眼,“先把他抬下來”。“先把他抬下來”,然後呢?沒有然後。拖著,拖著不找郎中,拖了一天一夜,腿腫得跟大腿一樣粗。是六子去找的郎中,不是張霸。

張霸是喝酒喝死的。有天晚上跟幾個朋友喝了足足一罈,喝完了又去喝,從飯館喝到酒館,從酒館喝到澡堂子門口——澡堂子早關門了。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躺在巷子裡,已經沒氣了。臉發紫,嘴唇發黑,身上的酒氣隔了老遠都能聞到。

張霸死了。王劉氏死了。黑皮死了。老胡死了。那些壓迫過他。欺負過他的人,一個一個都死了。他恨過的那些人,都不在了。可他還在。
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有疤,有老繭,有凍瘡留下的痕跡。他握了握拳頭,握不緊了,手指頭彎不過來了,只能握成一個虛虛的拳頭,關節頂在一起,硌得生疼。他攥著那個虛虛的拳頭,舉到眼前看了看。

不是拳頭。是石頭。他想起小石頭說過的話,人死了就變石頭。人活著也能變石頭。變石頭就好了,石頭什麼都不怕,不怕餓,不怕冷,不怕被人趕。拿著石頭砸人,砸過去人喊疼,石頭不疼。可他不想砸人,他這輩子被人砸夠了。他在心裡頭把那兩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念叨了好幾遍——張霸,王劉氏。他的名字是苦根。

苦根的意思是命苦,根還在。

他的根還在。張霸的根不在了。王劉氏的根不在了。黑皮的根不在了。那些欺負過他的人的根都不在了。只有他的根還在。他的根紮在土裡頭,誰拔都拔不掉,雨水衝不走,大風吹不斷,大火燒不死。它就在那兒扎著,在那兒活著,在那兒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走。走了就走了。他不在乎了,真的不在乎了。那些恨啊怨啊氣啊,早就沒了,被風吹散了,被雨沖走了。

那年夏天,他聽說了一個訊息。

李嬸死了。

不是小陳告訴他的,是阿桃。阿桃來看他了,挎著那個籃子,籃子上蓋著藍布。她瘦了很多,臉上的皺紋多了,頭髮白了大半。她坐在苦根旁邊,從籃子裡拿出一碗紅燒肉,肉是熱的,還冒熱氣。她把碗遞給他,“吃吧”。

“李嬸什麼時候走的?”

“上個月。走得很快,沒受什麼罪。早上起來在廚房做早飯,忽然就倒了。等二毛髮現的時候,人已經沒了。”

苦根端著碗,碗裡的肉已經涼了。他扒了一口飯,嚼了嚥了,又扒了一口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
“李嬸走之前還唸叨你。”阿桃說,“她說‘苦根那個孩子,不知道怎麼樣了,腿好了沒有,有沒有飯吃’。她一直唸叨你,唸叨了好多年。”

他把碗放在地上。貓走過來,低頭聞了聞碗裡的肉,舔了一下,走開了。它不吃肉,它老了,牙掉了,嚼不動了。

“我跟二毛說了,你娘走了以後要是有困難就來找我。二毛說不用。他現在在鎮上做工,能養活自己了。”

他想起李嬸站在廚房門口看他的樣子,手裡拿著那條藍布圍裙,圍裙被她攥得皺巴巴的,像一塊被揉過的紙。她說“你非走不可?”,他說“嗯,我得走了”。她說“走吧,走遠點,別回頭,回頭了我該哭了”。他沒回頭。他走遠了,走到巷口了,還是沒回頭。他怕回頭了就走不了了。

不回頭是對的。回頭了又能怎樣?多看一眼李嬸,李嬸就不死了嗎?不會的。人不該死就不死,該死就該死,看一眼跟不看一樣,改變不了什麼的。

他想起李嬸給他縫棉襖的樣子,她一針一針地縫,縫得很慢,每一針都扎得很深,線拉得很緊。他蹲在旁邊看著她的手,說“李嬸,不用縫那麼密,能穿就行”。她說“不縫密一點不暖和,你不懂,棉襖這東西,針腳越密越暖和”。

針腳越密越暖和。這話是不是真的?他這輩子穿過的棉襖,針腳密的是暖和。李嬸縫的那件棉襖,針腳又密又勻,穿了好幾年,棉花都結成硬疙瘩了,可還是暖和。比他自己做的那件暖和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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