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一天地過，他一天一天地老。不是慢慢老的，是突然老的。彷彿是一夜之間的事，人就老了，像牆頭上的草，青著青著忽然就黃了，黃著黃著就枯了，枯了就不長了，不長就死了。
他有時候會想，他這輩子到底值不值得。活了這麼多年，吃了這麼多苦，受了這麼多罪，到底值不值得。想了好久沒想明白。不想了，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想了。想多了腦子疼。
那年深秋，他收到了一個包裹。包裹是阿桃託人帶來的，用一塊舊布包著，繫著草繩。他開啟包裹，裡面是一件棉襖。棉襖是深藍色的，厚實，暖和，針腳又密又勻，線拉得不緊不松。他認得出那些針腳，那是李嬸的手藝。他在包裹底部找到了一張紙條，紙條上寫著幾個字，歪歪扭扭的，“二毛給你的”。
二毛長大了。
他的手指頭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摸了摸，紙上的墨跡早就幹了。
他把棉襖穿在身上。棉襖大了一點，可暖和。他把腰上繫了一根草繩，勒緊了，風就鑽不進去了。他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，領子豎起來剛好擋住脖子。風從領口灌不進去了，他就暖和了。
他坐在門口的臺階上，貓臥在他膝蓋上。
那年冬天，是他這輩子過得最安靜的一個冬天。
沒有張霸來趕他走，沒有王劉氏來打他罵他，沒有黑皮來欺負他。沒有人來吵他，沒有人來煩他。他每天坐在門口曬太陽，貓臥在他膝蓋上。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。他在那團暖洋洋的光裡打盹，偶爾睜開眼看看天，看看雲，看看遠處的莊稼地，看看有沒有人從這條路經過。
那年冬天沒下雪。乾冷，冷得邪乎。
河邊結了一層薄冰，風從河面上吹過來，刮在臉上像刀子割。
他用木箱裡存的那些爛木頭。碎皮料。破布頭生了火。灶膛裡的火噼裡啪啦地響，火光照著他的臉，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，一搖一晃的。他伸出手烤火，手指頭僵了，彎不過來，他把手湊近火苗，火苗子舔著他的手背，滾燙的。
“貓，過來烤火。”
貓從乾草上跳下來，走到灶膛前蹲下來，兩隻前爪併攏，尾巴卷著，眯著眼睛看著灶膛裡的火，火光照在它的臉上。
他想起那些故去了的人，想起那些還在卻見不到的人。爹，娘，陳老爹，周叔，小石頭，老胡，姜師傅，顧師傅，李嬸，六子，阿桃。他們在他心裡，一個個都是有名字的，有名有姓，有頭有臉，有聲音，有溫度。他們在，他就不是一個人。他們走了，他還有這些念想。
他把陳老爹的竹片從口袋裡拿出來，攥在手心裡。竹片光滑，溫溫的，帶著他的體溫。他一直把它放在貼身的衣兜裡，兜是他在棉襖的裡子上自己縫上去的，針腳走得歪歪扭扭的，有的長有的短，有的疏有的密，可夠結實，裝一片竹片夠了。
他在那天晚上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田野上，田野裡開滿了花，紅的黃的白的紫的，什麼顏色都有。蝴蝶在花叢中飛來飛去，蜜蜂嗡嗡嗡地叫著。天很藍，雲很白，風很暖。太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。
他爹站在田野的那一頭，朝他招手。“苦根——過來——”爹穿著一件灰色的褂子，頭髮烏黑烏黑的，臉上沒有皺紋，背也不駝了，站得直直的，像一棵大樹。
他朝爹走過去。
爹旁邊站著一個人，瘦瘦的，駝著背，手裡拿著一根竹條。是陳老爹。陳老爹也年輕了，不駝背了，臉上褶子沒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“苦根，你來了。”
陳老爹旁邊還有一個人，圍著一條黑布圍裙，圍裙上沾滿了麵粉。是周叔。周叔笑眯眯的，朝他點了點頭，“來了？餓不餓？我給你煮碗麵。”
周叔旁邊站著一個人，穿著一件灰不灰藍不藍的褂子，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。是小石頭。小石頭光著腳踩在花叢裡，笑得露出兩排白牙，那兩排白牙在陽光下亮閃閃的，像兩排小貝殼。
“苦根！你來了！我等了你好久！”小石頭蹦蹦跳跳地跑過來，拉著他的手，手熱乎乎的，“走，我帶你去南方。南方不冷，不用穿棉襖，省衣裳。”
他跟著小石頭往前走。田野裡的花在他們腳下鋪成一條路，紅的黃的白的紫的，軟綿綿的，踩上去像踩在雲彩上面。
他回過頭，看見遠處還站著好幾個人。顧師傅，戴著老花鏡，手裡拿著錐子；姜師傅，也在那兒，微微低著頭，嘴角掛著一絲笑；李嬸，穿著一件藍底白花的褂子，頭髮用銀簪子彆著，簪子頭上有朵小花；阿桃，站在李嬸旁邊，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。還有許多他叫不上名字的人。
他朝他們笑了笑。他們也朝他笑了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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