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蘭兒張了張嘴,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“所以別說什麼連累不連累的,咱們已經在最底層了。”蘇念把薄荷水往她手邊推了推,站起來,“以後你叫我蘇姐姐。每天早上去我院子裡,我幫你想辦法弄吃的。奶水是吃出來的,你自己先吃飽,她才能有吃的。今晚把那盆蔥澆澆水。”
“......澆水?”
“我擱在你門口了。”蘇念指了指門口,“那是活的,得澆水。你澆了水,它就能長。它長了,你就能掐了吃。不澆水就死了,死了你就沒得吃。”
孫蘭兒抱著孩子,怔怔地看著門口那盆野蔥。綠油油的葉子從舊花盆裡支稜出來,在這間破敗的小黑屋裡,顯得格外扎眼。她忽然哭出了聲,不是之前那種無聲的流淚,是嚎啕大哭。
蘇念沒有回頭,走出門,把門輕輕帶上。
哭出來就好。哭出來,人就還有救。
晚上,沈柔從老太監那兒回來,帶回了一個布口袋。她把口袋擱在蘇念面前,倒出三斤黃澄澄的小米、兩斤雜糧面,還有一把銅板叮叮噹噹滾了一桌子。
“簪子換了這些?”蘇念不敢相信。
“我跟老太監說,我們院裡有個幼師,懂得怎麼帶孩子。他家侄兒在宮外剛添了孫子,孩子拉肚子拉了一個月,太醫看了沒用。我說我們娘娘有辦法,回頭他找你討方子。”沈柔的臉紅撲撲的,眼睛裡亮晶晶的,“簪子我沒給。我說簪子是信物,給了你就不認賬了。他想了想,先把糧食給我了。銅板是另外的——他屋裡有兩件舊衣裳要補,我給他補好了,他給了我三個銅板。”
蘇念看著她,忽然覺得這個當初蹲在牆根下挖蚯蚓的女人,跟自己第一次見到的那個沈柔,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。
“沈柔,你知道嗎?你今天辦了一件大事。”蘇念把三個銅板排成一排,“這不是三個銅板。這是咱們冷宮幼兒園的第一筆收入。”
“幼兒園?”
“就是——”蘇念想了想,換了個說法,“就是咱們以後要把冷宮裡所有沒人管的孩子都攏在一起,一起養。有飯一起吃,有病一起治。這個皇宮裡沒人管他們,咱們管。”
沈柔眨了眨眼,沒完全聽懂,但她把那三個銅板拿起來,端端正正地放在窗臺上,排成一排。
“那就從這三個銅板開始。”
月亮升起來的時候,蘇念坐在院子裡,給三個花盆澆水。野蔥已經直稜稜地立起來了,野蒜也緩過了勁,最邊上一盆薺菜籽還沒發芽,但土是溼潤的,有希望。
阿滿坐在門檻上,把竹棍橫在膝蓋上,看著蘇念澆水。小包子窩在阿滿旁邊,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,被阿滿拿手扶著,沒讓他倒下去。
蘇念回頭看了他們一眼。兩個孩子,一個跛了腳沒有名字的,一個差點餓死的,在冷宮的月光下靠著彼此,安安靜靜的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幼兒園的晨會上,園長說過的一句話——教育不是把桶灌滿,是把火點燃。
冷宮裡這些孩子,不是什麼需要被灌滿的空桶。他們自己就是火。只是被人踩滅了,被風吹散了,被冷雨澆透了。
她的任務不是當救世主。是把這些快滅了的火星子攏在一起,吹口氣,讓它們重新燒起來。
“行了,進屋睡覺。”蘇念站起來,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拉起來,“明天還有明天的事。”
阿滿把小包子背起來,跛著腳往屋裡走。小包子趴在她背上,迷迷糊糊地說了句夢話。阿滿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往前走,走得很慢,很穩。
蘇念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們進屋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窗臺上那三個銅板。
冷宮幼兒園,明天正式開張。








